“他会叫爹爹了。”
董璇儿走到他身侧,轻声道:
“在长安时,我日日教他,半月前终於会叫了。只是吐字还不清,听著像『噠噠』。”
王曜转头看她,眼中有什么在闪烁。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只重重点头。
这时王祉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吧嗒两下,忽然睁开眼。
孩子睡得迷糊,乌溜溜的眸子茫然转了转,落在王曜脸上时,定住了。
父子二人对视片刻。
王祉忽然咧嘴笑了,伸出小手,含糊不清地唤道:
“噠……噠噠……”
这一声如春雷炸响在王曜心头。
他再忍不住,俯身將儿子连人带被一把抱起,紧紧搂在怀中。
王祉被父亲抱得突然,却不哭闹,只好奇地摸著王曜的脸,小手在他下頜胡茬上蹭来蹭去,又咯咯笑起来。
“祉儿,这是爹爹,叫爹爹。”
董璇儿在旁柔声引导。
王祉看看母亲,又看看王曜,忽然清晰了些:
“爹……爹!”
王曜眼眶一热,险些掉下泪来。
他將脸埋进儿子颈窝,深深吸了口气,那孩童身上特有的奶香混著皂角清气,让他整颗心都满了。
良久,他才抬头,哑声道:
“他……他会走了没?”
“会了。”
董璇儿眼中也漾著水光:
“在长安时扶著墙能走几步,这迴路上在洛阳歇脚,已能自己走上十来步不摔跤。只是胆子小,总要人牵著。”
王曜闻言,当即抱著王祉走到屋子中央空旷处,將他放下。
王祉站在地上,仰著小脸看父亲,有些无措。
王曜蹲下身,张开双臂,温声道:
“祉儿,来,走到爹爹这儿来。”
王祉扭头看母亲。
董璇儿含笑点头,鼓励道:
“去爹爹那儿。”
孩子犹豫片刻,终於迈开小腿。
他走得摇摇晃晃,像只笨拙的雏鸭,一步,两步,第三步时身子一歪,王曜忙伸手扶住。
王祉却似觉得有趣,咯咯笑著,又挣开父亲的手,继续朝前走。
这回走了五步,扑进王曜张开的怀抱。
王曜大笑,將儿子高高举起。
王祉在空中踢著小腿,笑声清脆如铃。
父子俩闹作一团,董璇儿倚在案边看著,唇角笑意愈深,心中那点若有若无的阴霾,在这一刻被这满室温馨衝散了大半。
碧螺悄悄端了热饭进来,见这情形,也抿嘴笑了,轻手轻脚將食案摆在长案上。
是雕胡饭、炙鹿脯、秋菘羹,还有一碟盐渍蔓菁。
虽不及长安府中精致,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王曜这才觉出饿来,抱著王祉坐下。
董璇儿让碧螺接过孩子,自己伺候王曜用饭。
王曜確是饿了,连吃两碗雕胡饭,又就著秋菘羹吃了半碟鹿脯,这才放缓速度。
“对了,娘怎么没一起来?”他这时才问道。
董璇儿正舀了羹汤,吹凉了餵王祉,闻言道:
“我劝了,可娘执意要先回华阴桃峪村一趟。她说一年没回去了,怕田地被风雨糟蹋,屋舍也要收拾。我拗不过,只好让董府四个护院护著,上月二十三便启程回华阴了”
她顿了顿,抿嘴笑道:
“娘还说,让你莫要牵掛,安心在河南理事。”
王曜闻言,心下稍安,却又升起歉疚:
“是我思虑不周,娘住惯了桃峪村,自然想回去看看,我早该想到的。”
两人说著家常,王祉在母亲怀里吃了小半碗羹,又开始打哈欠。
董璇儿让碧螺带孩子去隔壁厢房睡。
驛丞早將相邻两间屋都收拾出来,碧螺带著乳母住一间,正好安置孩子。
碧螺抱著王祉退下,竹帘落下,室內骤然安静下来。
铜灯毕剥作响,灯焰跳了跳。
王曜饮尽盏中残酒,抬眼看向董璇儿。
她坐在灯影里,石榴红襦裙泛著柔光,髮髻因一路顛簸有些鬆散,几缕青丝垂在颊边,衬得肌肤愈发白皙。
半年多未见,她似乎更添了几分风韵,那是为人母后特有的、沉淀下来的风情。
董璇儿也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看我作甚?可是晒黑了?丑了?”
王曜摇头,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手仍如记忆中柔软,只是指腹似乎有了薄茧,想是常抱孩子的缘故。
“璇儿。”
他低声道:“这大半年,辛苦你了。”
董璇儿任他握著,唇角噙笑:
“辛苦什么?在长安有娘帮著,有婢僕使唤,比你在外头风吹日晒、操心政务轻鬆多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
“倒是你,王府君,听说在成皋、巩县干得风生水起,连平原公的面子都敢驳?”
王曜一怔,隨即失笑:
“你消息倒灵通。”
“岂止灵通。”
董璇儿抽回手,起身走到他身后,双臂环住他脖颈,俯身在他耳畔轻声道:
“我还听说,你为了一个姓丁的女商人,把成皋、巩县的生意全交给她打理,两人常在山间、工地同进同出,形影不离,可有此事?”
她气息温热,拂在耳廓。
王曜心头一跳,侧头看她,却见她面上並无怒色,只眼中闪著促狭的光。
他心中瞭然,握住她环在胸前的手,正色却又有点心虚道:
“丁娘子確是能干,渡口、铁官、瓷窑,诸般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与她……只是共事,绝无逾越。”
“我自然信你。”
董璇儿直起身,转到他对面坐下。
“你若真是那无情浪子,当初在萨宝胡肆,你也不会被我轻易得手……”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
“更不会日后与我成亲。”
这话说得直白,王曜耳根微热,轻咳了一声:
“璇儿!”
董璇儿却笑得更欢,忽然伸手拉他起身:
“不说这些了。一路顛簸,浑身酸乏,你陪我去沐浴。”
驛馆后头有浴间,是前朝留下的砖砌浴池,引温泉水入內。
吴驛丞早命人烧热了水,池中热气氤氳。
董璇儿褪了衣衫踏入池中,回头见王曜还站在屏风旁,挑眉道:
“怎么,府君还要我伺候更衣?”
王曜这才解了深衣,踏入池中。
温水漫过身躯,疲倦如潮水般涌来。
他靠在池壁,闭目舒了口气。
忽然一双手按上他肩颈,力道適中地揉捏起来。
“这儿……对,就是这儿……”
王曜喟嘆,肩背肌肉在她手下渐渐鬆弛。
董璇儿跪在他身后,指尖抚过他背上旧伤。
那是蜀中平叛时留下的箭疤,如今已淡成浅粉色。
她轻轻摩挲,忽然低声道:
“夫君,这一年,你可有想我?”
王曜睁开眼,回身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入怀中。
水波荡漾,两人肌肤相贴,体温透过温水传递。
他低头吻了吻她额角,哑声道:
“怎会不想?夜深人静时,总想起你在长安的样子,想起祉儿咿呀学语的模样。只是政务繁忙,书信难通……”
“我知道。”
董璇儿伸手环住他腰,脸颊贴在他胸膛。
“所以我来了,以后你在哪儿,我和祉儿便在哪儿。”
“可是……”
王曜有些忧虑:“你们若都来了河南,只怕於制不合。”
董璇儿则嗔道:“傻瓜,我岂不知道这些?此乃陛下恩典,我们这一行,都是吏部派的人护送的。”
“陛下恩典?”
王曜只觉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心底。
是了,陛下向来仁厚,定是听了阳平公回稟后,体察自己颇有辛劳,在河南不易,故而升自己为河南太守,还將璇儿母子送来。
“陛下大恩,曜万死难报矣!”
他不禁眼眶微湿,喃喃道。
“呸呸呸,大喜的日子,说什么死!”
王曜这才咧嘴一笑,將她紧紧揽入怀中。
水汽蒸腾,铜灯在屏风外投下朦朧光晕。
池中温水渐渐凉了,王曜抱起董璇儿出浴,用干布巾裹了,径直回到臥房。
床褥早被碧螺熏了暖香,是董璇儿惯用的苏合香。
王曜將她放在床上,自己也躺下,两人相拥而臥。
董璇儿发间还带著湿气,清香缕缕。
她忽然翻身上来,双手撑在王曜身侧,俯视著他,眼中闪著光:
“方才说到丁娘子,我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嗯?”王曜抚著她散落的发。
“两年前在长安,你与那几个姑娘都认识在先,最后却栽在我手里。”
董璇儿指尖划过他下頜,语带调侃:
“你说,这是不是命数?”
王曜笑了,一个翻身將她压在身下:
“哪是什么命数,分明是你这小妖精太诡计多端,简直让人防不胜防。”
言罢低头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起初温柔,渐渐加深,带著大半年的思念与渴求。
董璇儿回应著,双臂环上他脖颈,指尖陷入他发间。
褻裤不知何时褪尽,锦被滑落床榻。
分別大半年的夫妻,此刻肌肤相亲,气息交融,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灼热的情动。
王曜吻过她眉眼、鼻尖、唇瓣,一路向下,在她颈间流连。
董璇儿轻喘著,指尖抓皱床单。
帐幔低垂,灯焰摇曳。
……
王曜喘息著吻她汗湿的额角,待她缓过气,又开始了新一轮征伐。
这一次绵长许多。
董璇儿在他身下化作春水,意识涣散间只记得紧紧抱著他,仿佛要將他揉进骨血。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汗湿的躯体相贴,心跳如鼓,渐渐平息。
董璇儿缓过气,忽然轻笑出声。
王曜侧身躺下,將她搂入怀中,问道:
“笑什么?”
“笑你。”
董璇儿指尖在他胸膛画圈:
“大半年不见,今日倒是威猛得很。看来……”
她抬头,眸中满是狡黠:
“外头那些女人,还没把你榨乾。”
王曜一怔,隨即失笑,捏了捏她鼻尖:
“胡说什么。这大半年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心思顾及其他。”
“当真?”
董璇儿挑眉:“那毛家姐姐,隨你东奔西跑,没有顺口把你吃了?”
王曜眼波微动,他顿了顿,忽然轻吻董璇儿的眉心,凝视著她的美眸,正色道:
“璇儿,秋晴她……待我甚好,我对她也確非无情,今日我便对你披肝沥胆,自蜀中救回她那一刻起,我便认定了她就是我的女人,我因怯懦踌躇已负了阿伊莎,我不能再失去她,若……若你们日后合得来,以后便姐妹相称,若是不合,便各过各的,你看可好?”
这话说得郑重,虽仍是徵求董璇儿的意思,但那语气里透著的不容商量的態度,却让董璇儿心下一颤。
她目光不禁细细描摹丈夫眉眼,见他比离京时清减了些,肤色也黑了几分,然精神矍鑠,眸中神采更胜往昔,更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气韵。
她知道,像王曜这样的男子,不可能独属於她一人,与其作那怨妇状自怨自艾,还不如大方允诺,还能稳固自己在丈夫心目中的位置。
“毛姐姐待你,確实无话可说,妾身自是没什么异议的,只是毛將军那……”
王曜道:“秋晴乃奇女子,不会在意这些虚名,至於毛將军那,他日相逢,我自有言辞以对,你不必担忧。”
董璇儿那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她靠在丈夫怀中,听著他平稳的心跳,倦意渐渐涌上。
“睡罢。”
王曜为她掖好被角:
“明日重阳,我带你和祉儿登高赏菊。巩县城北有片菊圃,听说今岁开得极好。”
“嗯。”董璇儿含糊应著,眼皮渐沉。
王曜拥著她,却一时无眠。
想是旅途劳顿,怀中妻子呼吸均匀,发间苏合香縈绕鼻端。
他想起那日山谷中,丁綰在雨中加固支架的身影;
想起她说“妾身必不负所托”时眼中的坚定;
也想起方才璇儿提到丁娘子时,那看似调侃实则试探的话语。
他並非愚钝之人。
丁綰眼中偶尔闪过的情愫,他如何察觉不到?
只是……王曜低头,看著妻子熟睡的侧顏,指尖轻轻抚过她脸颊。
这个女子,两年前以那般大胆的方式闯入他的生命,如今为他生儿育女,千里迢迢寻来。
她的聪慧、狡黠、通透,乃至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都让他心疼。
他收拢手臂,將她搂得更紧些。
窗外秋风掠过庭中老槐,枝叶沙沙,如诉如吟。
远处隱约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一声,两声,悠长寂寥。
王曜闭上眼,將纷杂思绪压下,只感受怀中温软身躯,渐渐沉入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