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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春波渡南北(上)

    建元十六年冬尽,建元十七年(381年)正月伊始,黄河冰解,舟楫復通。
    自去岁七月王曜与丁綰定策,五社津码头经数千丁壮五个月胼手胝足,终在腊月前竣成。
    新码头以青石砌岸,栈道延伸入河二十丈,可泊百石大船二十艘。
    货栈连绵如云,仓储足容三万石粮粟。
    分流堤坝如长龙臥波,纵是去秋汛期,码头亦稳如磐石。
    与此同时,成皋铁官山谷炉火日夜不熄。
    至建元十七年正月,月產生铁已达四千斤,熟铁八百斤。
    所制农具锹、锄、镰,形制规整,刃口淬炼得法;
    所造刀矛枪头,虽不及军中制式精良,然坚韧耐用,价格仅市价六成。
    更有皮坊所出鞍轡、革靴,工细料实,在洛阳西市已成俏货。
    而巩县瓷窑自重阳第一窑出窑,至正月时已烧九窑。
    碗、盘、盏、壶、罐,器型渐丰,釉色从青黄至青绿、淡绿,胎体日益坚致。
    赵师傅带著逐渐补充进来的五十余名匠人日夜钻研,腊月底竟烧出一窑釉色匀净、青绿可爱的精品,胎质细腻,叩之声清,虽不及南来的越窑青瓷名贵,然在北方已属难得,足令洛阳识货士绅瞩目。
    货既备,路已通,销往四方便是水到渠成。
    ……
    正月二十,鉅鹿郡治廮陶城。
    此城地处河北平原腹心,自去岁苻洛、苻重谋反被平,朝廷大军过境,民生凋敝尚未恢復。
    市井虽见行人,然多面有菜色,衣衫襤褸者十之三四。
    郡衙位於城北,是石赵时所建,墙垣斑驳,门漆剥落。
    辰时正,太守贾勉已升堂理事。
    贾勉年三十有四,面庞清瘦,眉骨略高,一双细目常含忧色。
    他头戴黑漆进贤冠,身著洗得发白的浅緋色交领广袖襴衫,腰束革带,带上悬著一枚摩挲得光滑的铜印。
    此刻正端坐堂上,翻阅昨日市掾呈上的物价簿册。
    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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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粟米一斗百二十文,盐一升八十文,麻布一匹四百文……”
    贾勉喃喃念著,指尖在册上轻叩:
    “前年秋收时,粟米不过六十文一斗。不过一年,竟翻了一倍。”
    堂下站著郡丞、户曹掾等人。
    那郡丞五十出头,圆脸微胖,蓄著三缕打理齐整的鬍鬚,穿著深青色交领襴衫,外罩半旧羔裘。
    他闻言上前半步,拱手道:
    “府君明鑑,去岁河北战事,粮道多阻。今岁春荒,各地皆缺粮,价钱自然上涨。河南、滎阳来的商队,都是这个价,非独我鉅鹿如此。”
    “商队?”
    贾勉抬眼看他:
    “哪家商队?”
    郡丞从袖中取出一页纸,奉上:
    “主要是洛阳邹氏、滎阳白氏的车队。邹氏今晨又运到三百石粟米,要价一斗百二十五文。下官与他们商议,能否降到百文,那管事说,他们从洛阳运来,路途遥远,损耗颇多,这个价钱已是赔本了。”
    贾勉接过纸页细看,上面列著近日入城的商队、货物、价格。
    邹氏、白氏、马氏……几乎都是中原大商。
    所售粮、盐、布、铁,价钱皆比战前高出一倍有余。
    “赔本?”
    贾勉冷笑:“从洛阳到鉅鹿,漕运兼陆路,一石粟运费不过二百文。他们收购价至多六十文一斗,运到此处卖百二十文,一石净赚四百文,这叫赔本?”
    郡丞乾笑一声:“这个……商贾逐利,也是常情。如今市面缺货,他们奇货可居,自然要抬价。府君若强压价钱,只怕他们转头將货运往他郡,我鉅鹿百姓连高价粮都买不到了。”
    “所以便任由他们盘剥?”
    贾勉將纸页掷在案上,声音转沉:
    “去岁苻洛兄弟之乱,鉅鹿已遭兵燹,百姓存粮本就不足。如今春荒,若再被这些商贾高价搜刮,不知多少人要卖儿鬻女,易子而食!”
    堂上一时寂静。
    郡丞垂首不语,眼中却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便在这时,门卒来报:
    城南新到一支商队,运来数十车瓷器、铁器、皮货,正在市署报验。
    贾勉蹙眉:“瓷器?这年月还有运瓷器来的?价钱几何?”
    门卒道:“听市掾说,瓷器价钱只有邹氏货栈的三成,铁器、皮货也只有市价一半。百姓闻讯,已围得水泄不通。”
    “什么?”
    贾勉霍然起身:
    “带路,本官亲去看看!”
    ……
    城南市署前,果然人声鼎沸。
    三十余辆牛车排成长列,车上满载草蓆包裹的货物。
    为首的是一胖一瘦两个男子。
    胖者年近五旬,面庞圆润,蓄著短须,头戴黑漆平上幘,身著絳紫色交领绢袍,外罩狐裘,一副富家翁派头——正是鲍俭。
    他此刻正与市掾交涉,满脸堆笑。
    瘦者二十多岁,麵皮白净,眉眼与鲍俭有三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浮躁之气。
    他穿著褐色交领绸衫,头戴漆纱笼冠,腰间玉带上悬著香囊、算袋,正是鲍珣。
    他不住催促:“快些验罢,后头还有百姓等著买呢!”
    市掾验过货引,又开箱抽验。
    打开草蓆,露出里面层层垫草的瓷器。
    青绿釉碗盘叠放齐整,釉面光润,胎体匀厚。
    又验铁器,锄头、镰刀、菜刀,刃口闪著寒光。
    皮货则是革靴、鞍轡,针脚细密。
    “货色不错。”
    市掾点头,在货引上盖印:
    “按规矩,瓷器一车抽税百文,铁器一车八十文,皮货一车六十文。你们这十五车瓷器、十车铁器、八车皮货,共计……”
    “共计三千七百四十文。”
    鲍珣抢著报出数目,从算袋里掏出钱串,利落数出钱幣。
    市掾诧异地看他一眼,接过钱清点无误,便放行。
    鲍俭指挥伙计將货车驶入市坊,在早已租定的铺面卸货。
    铺面是前月遣人先行租下的,三开间门脸,后带仓房。
    匾额新漆,上书“丁鲍商行”四字。
    货甫卸下,等候多时的百姓便涌了上来。
    “这碗怎么卖?”
    “锄头多少钱一把?”
    “革靴可有我穿的尺码?”
    伙计们忙得不可开交。
    鲍俭站在柜后,亲自报价:
    “青瓷碗,大號十五文,中號十二文,小號八文!”
    “锄头八十文一把!”
    “革靴按尺码,从百二十文到百八十文!”
    报价一出,人群譁然。
    “十五文?邹家铺子里,一样的碗要五十文!”
    “锄头市价都是一百五十文,你们只要八十文?”
    “不会是次货罢?”
    鲍珣闻言,拿起一只青瓷碗,高举过头:
    “诸位乡亲看看!这釉色、这胎子,哪点比邹家的差?咱们从河南巩县直接运来,省了中间转手,自然便宜!今日首日开张,再让利一成,碗只要十三文,锄头七十二文!要买的趁早,货就这些,卖完即止!”
    这话如油入沸水,人群顿时疯了。
    “我要十个碗!”
    “给我两把锄头!”
    “革靴,大码的,来一双!”
    铜钱如雨点般落在柜上。
    伙计收钱、取货、打包,忙得满头大汗。
    鲍俭一面拨算盘记帐,一面盯著货品,防止忙中出错。
    不到一个时辰,瓷器已售出三车,铁器两车,皮货一车半。
    贾勉到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他未著官服,只穿寻常深青色交领襴衫,混在人群中观察。
    见那青瓷碗果真釉色匀净,敲之声响清越;
    铁器刃口锋利,掂量沉手;
    皮货做工扎实,绝非劣品。
    而价钱,確只有市价三到五成。
    又见鲍俭、鲍珣虽忙著生意,却不忘让伙计维持秩序,老者妇孺优先,未发生爭抢踩踏。
    买卖钱货两清,童叟无欺。
    贾勉心中暗暗称奇。
    此时鲍俭抬头抹汗,瞥见贾勉气度不凡,忙拱手笑道:
    “这位郎君,可要看看货?今日优惠,明日便恢復原价了。”
    贾勉走近柜檯,拿起一把锄头细看。
    锄身锻打匀称,锄刃淬火得当,木柄刨磨光滑。
    他问道:“这锄头,成本几何?”
    鲍俭一怔,打量贾勉,见他虽衣著朴素,然目光清正,不似寻常百姓,遂谨慎道:
    “郎君是……”
    “某姓贾,家住城西。”
    贾勉隨口道:“见你们货好价廉,好奇一问。若不便说,也无妨。”
    鲍俭笑道:“贾郎君既问,某便实说。这锄头在成皋工坊出窑,成本约五十文。运到鉅鹿,运费摊下来每把十文。铺租、人工、损耗,再摊五文。卖七十二文,一把赚七文,薄利而已。”
    “七文?”
    贾勉挑眉:“邹家铺子卖一百五十文,一把赚近百文,你们只赚七文?”
    鲍珣在旁插嘴:
    “我们东家说了,经商求的是长远,不是暴利。货好价公,百姓得实惠,商號得口碑,细水长流才是正理。”
    “东家?”
    贾勉抓住话头:
    “不知贵號东家是……”
    鲍俭拱手:“东家姓丁,讳綰,如今在河南主持商事。某与这位是丁东家的亲戚,受託来鉅鹿开拓市场。”
    丁綰?贾勉心中一动。
    这名字他似在公文里见过,似是河南太守王曜重用的女商人。
    去岁冬绣衣使者巡视河北时,曾提过河南太守王曜在成皋、巩县推行“通商惠工”,颇有成效。
    莫非便是此人?
    他正思忖,只见郡丞带著两名胥吏匆匆赶来。
    郡丞见到贾勉,忙躬身:
    “府君……”
    这一声“府君”,鲍俭、鲍珣顿时变色。
    二人忙绕出柜檯,躬身行礼:
    “草民不知太守亲临,失礼了!”
    贾勉摆手:“不必多礼,本官见你们货品价廉,特来查看。”
    他转向郡丞:“曹郡丞,想来你也看过来了,同样货品,丁鲍商行售价只有邹氏三成,百姓爭相购买。可见市面非缺货,而是有人囤积居奇,哄抬物价。”
    郡丞面色微变,强笑道:
    “府君明察,只是……邹氏等商號在鉅鹿经营多年,与郡中诸多事务有涉。若骤然压价,只怕……”
    “只怕什么?”
    贾勉看著他:“只怕断了某些人的財路?”
    郡丞额角见汗,不敢接话。
    贾勉不再理他,对鲍俭道:
    “你们东家既愿薄利多销,本官甚慰。鉅鹿如今缺的不只是瓷器铁器,更缺粮、盐、布匹。你们可能运来?价钱可能如这些货品一般公道?”
    鲍俭与鲍珣对视一眼。
    鲍俭沉吟道:“回府君,粮食、盐、布匹,咱们也能筹措。只是这些货物利薄,长途贩运,若售价太低,恐难覆盖成本……”
    “只要比市价低三成,本官可命市署为你们优先安排仓贮、减免部分市税。”
    贾勉果断道:“另,郡府今春需採买五千石粟米、五百石盐、两千匹麻布,用於賑济孤寡、军属。若你们能接下,价钱公道,以后郡府採买,优先考虑你们。”
    鲍俭眼中一亮。
    郡府採买,量大利稳,正是商號最喜的生意。
    他忙拱手:“府君厚爱,草民代东家谢过!此事草民需修书请示东家,然以草民愚见,东家必会应允。”
    “好。”
    贾勉点头:“你们儘快联繫。这几日售货,若有地痞滋事、胥吏为难,可直报郡衙。”
    说罢,他深深看了郡丞一眼,转身离去。
    郡丞面色青白,待贾勉走远,才狠狠瞪了鲍俭鲍珣一眼,拂袖而去。
    鲍珣有些不安:
    “叔父,咱们是不是得罪郡丞了?”
    鲍俭捻须,眼中闪著精光:
    “得罪便得罪,咱们抱紧太守这条大腿,还怕他一个郡丞?快,今夜便修书给你嫂嫂,把太守的话原原本本告诉她。这桩生意若做成,咱们在鉅鹿便算是初步站稳了脚跟!”
    同一日,滎阳。
    滎阳郡治在虎牢关东,城垣高厚,街市繁华。
    因地处洛阳东屏,漕运枢纽,商贾云集,物价向来比洛阳低上一两成。
    然自去岁太守余蔚暗中纵容囤积,市面物价已反超洛阳。
    丁延、丁珩叔侄的商队,是正月十八抵达滎阳的。
    他们运来二十车瓷器、十五车铁器、十车皮货。
    因丁綰早有交代,滎阳情势复杂,太守贪婪,不可直接將货拉入市坊。
    故丁延先在城西租下一处僻静仓院,將货物卸入,这才带著样品,拜访几家相熟的中小商號。
    这些商號多年受邹荣、白琨等大商挤压,生意艰难。
    见了丁家货样品相,问了价钱,皆是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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