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赖子沿著小道一路往山脚下的老破屋狂奔,身后的叫骂、吵嚷以及把大队照得跟白天似的火光全部被他甩在风里,
一进家门,二赖子鬼鬼祟祟向两边张望了一下,才轻轻关上门,背靠著门板滑下去,他的心跳得厉害,脸上却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丝侥倖的笑。
他离开大队厂仓房没多久,就碰上了过去查看的舒明仓,嚇得他窝在草垛后面的沟里不敢动弹,生怕被抓住,
他怕得脚都软了,哪知道仓房那边忽然传出一声怒喝,仔细一听,原来是有人替他顶了黑锅!
这可真是老天爷保佑!
二赖子坐在门后喘匀了气,拍拍屁股起身往屋子里走去,
睡觉睡觉,忙活了一晚上,真是累坏他了,等明天睡醒看热闹去。
二赖子以为有人替他顶了嫌疑,躺得那叫一个舒坦,而另一边,舒明勇已经带著民兵们挨家挨户地查,
对厂子有怨气的,言语间透露过对分红不满的,还有当初因为加工厂选人闹过事的,全都没有放过。
急促有力的敲门声硬生生把二赖子从美梦里拽了出来,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开口就是不耐烦的叫嚷:
“谁啊?!”
这话刚吼出去,二赖子驀然清醒,心里顿时一个咯噔,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起来,眼睛死死盯著大门的方向。
“啪啪啪!”
沉重的敲门声像是一根索命绳死死缠在二赖子的脖子上,让他喘不过气,
他心里发慌,怎么、怎么找上门了?
不是有人被抓了个正著吗?
舒明勇的声音沉得嚇人:
“二赖子,开门!大队问话!”
二赖子身子一抖,隨后强装镇定,掀开被子下床,慢吞吞把门拉开一条缝,揉著眼睛,一脸被吵醒的火气和不耐烦:
“这大半夜的,是鬼子进村了还是土匪下山了?还能不能让人睡个好觉?”
“我梦里正啃著大鸡腿呢,你赔!”
二赖子平日里最是会胡搅蛮缠,舒明勇没跟他废话,伸手往他肩上重重一推,带著两个民兵直接跨进屋子,
手里的煤油灯一亮,小小的破屋被照得一清二楚。
舒明勇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酒气,他的眼一眯,里面满是凶光,
“少装糊涂,大队厂子被人搞了破坏,外头那么大的动静你没听见?”
二赖子一惊一乍:
“啥?有人去厂子搞破坏了?还有干这缺德事儿的?”
“我真不知道啊,我睡觉沉,这地儿又偏,真没听见啥动静。”
“舒队长,你问这话,该不是在怀疑我吧?”
他看著两个民兵在屋子里四处翻找,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心里又慌又急,只想著把几人糊弄过去,让他们都出去。
舒明勇脸色沉沉:
“把鞋脱下来。”
二赖子面上一僵,“要我鞋干啥,也不嫌臭……”
“让你脱你就脱,哪来这么多废话!”
舒明勇上前一步,气势逼人。
二赖子嚇得往后连退几步,一脚蹬掉鞋子:
“给你给你。”
舒明勇忍著那股刺鼻的脚臭拎起又脏又破的鞋子,闻了闻鞋底,出乎意料的,竟然没有酒味。
就在这时,在屋子里搜查的一位民兵动作一顿,视线从舒明勇手上的那双破鞋移到二赖子脸上:
“你平常穿的那双鞋呢?”
他和二赖子是一个劳动小组的,二赖子一到上工,就爱到处躲懒,最喜欢脱了鞋倚在大树底下抠脚,之前他生起气来还一脚把二赖子的鞋踢去了沟子里,
这鞋鞋底都掉了大半,绝不是他平时穿著上工的那双,他要是搞破坏,也不会穿著这双连走路都困难的破鞋子。
与此同时,另一个民兵也举起从一堆杂物里找到的剪刀:
“队长,这剪刀上沾著木屑,上面还有一股酒味。”
二赖子的脸一白,刚刚装出来的镇定、火气、无辜全都垮了,他的眼神游移慌乱,还想找藉口,
“那是我……”
舒明勇不给他装蒜的机会,
“二赖子,你家里穷得连个老鼠洞都没有,还能吃得起酒?”
“毁了仓房里调料和大酱的人是不是你,拉过去一审就知道了!”
“给我绑起来,带去大队部,让全大队的老老少少都看看这个黑心烂肺的东西!”
二赖子双腿一软,他回来后一进屋就闻见自己鞋上沾了酒味,那味道勾得他心里痒痒,一生气就把鞋从窗口丟进了后院,
刚刚舒明勇要他脱鞋子的时候他还庆幸来著,没想到竟然被他们发现了剪刀,要命的是剪刀上也沾了酒,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用剪刀捅过酒桶……
仓房里,舒振华抱头蹲在地上,支书的颧骨绷得发硬,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瞅著旁边一脸懊悔的舒明仓,终是忍不住一脚踹了过去:
“你是怎么守仓房的?!”
舒振华喊住暴怒的支书:
“这事儿不能怪明仓,他白天盯著调料的进出,夜里还念著厂子里东西,过来巡视一遍,这是被坏了心眼的东西钻了空子。”
“咱们现在怪谁已经没用了,现在要想的是,底下一批货要怎么按期交给食品厂。”
仓房外,群情激愤的人们也早就骂累了,一脸死寂地盯著乱七八糟的仓房,有心思敏感些的妇人,已经低低哭出了声,
前几天刚算了工分,分的钱到手上还没焐热呢,这才几天啊,就出了这种事,往后这份副业,怕是干不下去了。
支书擼了一把脸,满是愁苦:
“报食品厂吧,这么多东西,咱们是真没能力自己解决,”
“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食品厂断了跟咱们的合作,咱们再家家户户凑一凑,把这些调料的钱补给人家……”
“窈丫头,麻烦你天亮了走一趟。”
支书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些什么,看向舒窈的眼中带著愧疚,又有著些隱秘的期待。
他是想让窈丫头帮大队在食品厂领导面前说几句的,但他也是真没脸开口。
大队厂的好处半分没有给到窈丫头,这次说不定还要连累她跟著吃领导的排头。
外头人群中的啜泣声大了些,
王桂芳流著眼泪,想到家里孩子这几天兴高采烈的小脸,想到他们吃肉时的满足以及对新年的期待,想到他们一趟又一趟的上山挖笋,小小的身子都要被满筐的笋子压垮,却还想像著厂子越做越大,家里越来越好,她心里顿时闷痛得厉害。
有人把希冀的目光投到舒窈和舒振中身上,
窈丫头那么厉害,本事又大,二大爷当过大官,如今虽然回来休养,但公社的干部都对他客客气气的,如果还有人能拉他们一把,就只有他们爷孙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