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湿透的黑布,將江城西区的僻静街道裹得严严实实。
林溪坐在街对面的咖啡馆里,面前的拿铁已经凉透。
她的目光穿过玻璃窗,落在心理诊所那块“深海与鯨”的招牌上。
一个多小时前,財务主管刘姐走了进去,至今没有出来。
直接闯进去询问病人的隱私?那不仅愚蠢,而且违法。
林溪很清楚,罗政教她的,不是用蛮力去砸开一扇锁住的门,而是找到那扇门隱藏的钥匙。
她结了帐,走出咖啡馆,没有回家,而是绕到了诊所所在大楼的后巷。
后巷阴暗潮湿,堆放著几个半人高的垃圾桶,散发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纸张腐败混合的气味。
林溪戴上从便利店买的一次性手套,没有丝毫犹豫,打开了其中一个標有“可回收物”的垃圾桶。
罗政的第四课,观察。真相,往往藏在被人丟弃的细节里。
她耐心地翻找著,里面大多是废弃的列印纸、快递包装盒和空掉的饮料瓶。
大约十分钟后,她的指尖触到了一沓略硬的卡纸。
林溪將它们抽出来,借著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看清了。
那是一沓印刷精美的宣传册,设计风格和诊所的招牌如出一辙。
宣传册的標题是——“『心灵方舟』青少年心理健康援助计划”。
林溪迅速翻到宣传册的最后一页,在主办单位那一栏,一个熟悉的名字赫然在列——江城市为栋慈善基金会。
协办单位,是“深海与鯨”心理诊所。
林溪的脑子里,瞬间拉直了一条线。
胡为栋不仅是刘姐的老板,还是她心理医生的“老板”。
这哪里是治疗,这分明是一个精心构建的、封闭的监控循环。
刘姐的精神状態,她的恐惧和焦虑,恐怕每周都会以“治疗报告”的形式,匯总到胡为栋的面前。
她不是在看病,她是在被审讯。
林溪將宣传册折好,塞进口袋。
她抬头看了一眼诊所那依旧亮著灯的窗户,仿佛能看到一只无形的巨手,正扼住刘姐的喉咙。
要撬动刘姐这块石头,不能用压力,那只会让她彻底崩溃。
必须给她一个希望,一个能逃离这座精心设计的心理监狱的希望。
……
京城,西郊数据分析室。
莫风面前的右侧屏幕上,代表律师李某的活动数据,像一颗被激活的心臟,正以极高的频率跳动著。
“目標访问了最高法案例库七十四次,搜索关键词『商业欺诈』、『偽证罪追诉期』、『张文远』。”
“他还联繫了三家財经媒体的记者,以及一名在纪委工作的老同学。”
赵国栋站在旁边,看著屏幕上的数据流,感觉像在看一部惊悚片。
莫风昨天发出的那封匿名邮件,就像一枚精准的基因武器,彻底激活了李律师心中沉睡的復仇欲望。
“这傢伙……比我们还像专案组。”
赵国栋乾巴巴地说。
“他有动机。”
莫风的回答言简意賅,视线转向中间的屏幕。
屏幕上,是张文远女儿的详细资料,以及京城附中国际班的招生简章。
“第二步,该开始了。”
莫风拿起內部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赵队,我需要一名外勤。女性,三十五岁以上,有丰富的社会调查经验,亲和力强。”
赵国栋点点头,对著话筒说了几句。
半小时后,一名穿著便装,气质干练沉稳的中年女警走了进来。
“孙姐。”
赵国栋介绍道,
“这是我们队里最会『聊天』的。”
莫风將一份文件递过去,上面只有几行字。
“你的任务,”
莫风看著她,
“是以『市教育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的身份,去拜访京城附中的招生办主任。”
“聊天的核心內容,是諮询『关於父母存在重大商业诉讼风险的考生,在录取审核中的权重问题』。”
“你要表现出对这个课题的忧虑,並『无意中』提到。”
“你的一个朋友,中正律所的张文远律师,最近似乎就遇到了类似的麻烦,你很为他女儿担心。”
孙姐只看了一遍,就將所有细节记下,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明白。要的就是一个『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的效果。”
“对。”
莫风点头,
“不要留下任何书面记录,不要有任何威胁性言辞。你只是一个关心教育公平的『研究员』。”
“放心。”
孙姐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赵国栋看著她的背影,又看看莫风,忍不住说:
“你们这种人,要是去搞诈骗,估计没人能防得住。”
莫风没有理会他的调侃。
他打开左边的屏幕,开始构建第三步的攻击模块。
那是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十几份精心挑选的,关於张文远“利用法律漏洞为资本脱罪”的案例分析。
每一份材料,都附上了极具煽动性的標题。
《揭秘:那个让受害者倾家荡產的“金牌律师”》
《一场价值三亿的官司背后,谁在为魔鬼辩护?》
他像一个军火商,正在为一场舆论战爭,准备著最精良的弹药。
他將这些材料分门別类,標註好投放渠道——几个以风格犀利、擅长挑动对立情绪而闻名的网络大v。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一个合適的时机,按下发射键。
下午三点。
京城附中招生办公室內。
招生办王主任客气地送走了那位来自“教育研究中心”的孙研究员,脸上的笑容却有些僵硬。
他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却反覆琢磨著刚才的对话。
“父母存在重大商业诉讼风险……”
“张文远律师……”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国际班的名额何其珍贵,背后牵扯著无数双眼睛。
学校最看重的,就是“稳定”和“声誉”。
任何潜在的风险,都必须被扼杀在摇篮里。
他犹豫了片刻,从一沓厚厚的考生资料里,抽出了张文远女儿的那一份。
女孩的履歷非常优秀,几乎是內定的名额。
王主任看著那张阳光自信的笑脸,最终还是拿起了电话,拨通了张文远留在资料上的號码。
“喂,张律师吗?我是附中的王主任。”
电话那头,正在开会的张文远立刻走到走廊上,声音里带著客气。
“王主任您好,您好。是不是孩子的材料有什么问题?”
“哦,那倒没有。”
王主任的语气很官方,
“是这样,您女儿的申请材料,我们需要再补充一些家庭方面的背景资料,所以审核流程可能要稍微延迟一下。”
“您看下午方便带著夫人再来学校一趟吗?”
张文远的脑子嗡的一声。
补充材料?延迟审核?
这些官面文章背后的潜台词,他这个玩弄规则的律师,再清楚不过了。
出事了。
“好的,好的,没问题王主任,我们下午一定过去。”
张文远站在走廊的窗边,看著楼下车水马龙。
先是李律师那个疯子,像闻到血腥味的狗一样,忽然开始翻五年前的旧案。
现在,又是学校。
对方精准地捏住了他最柔软、最在乎的命门。
这不是巧合。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从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收紧。
他感觉自己前半生辛苦构建的完美世界,出现了一道可怕的裂缝。
他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报警,而是拨出了另一个烂熟於心的號码。
电话接通后,他用一种压抑著极度不安的声音说:
“周少,我这边……可能出了一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