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正律所的走廊尽头,落地窗將京城的繁华切割成一块块沉默的几何图形。
张文远握著手机,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平静无波。
“学校的事,你不用管了。”
“那个姓李的,也让他蹦躂。一条输了十年的狗,还能咬断人的腿?”
“你安安稳稳上班,回家陪老婆孩子。天,塌不下来。”
周文青的声音带著一种奇特的镇定效果,像冰块敷在烧红的烙铁上,瞬间抚平了张文远所有的焦躁。
“是,周少。我明白了。”
张文远恭敬地回答。
电话掛断。
他脸上的惊惶与不安,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转身,看著窗外。
女儿的学位,他自己真没本事保住吗?笑话。
在京城混了二十年,他的人脉网就算不是一手遮天,解决一个入学名额也绰绰有余。
但现在不行。
李文博的尸骨未寒,就是前车之鑑。
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在水面上留下涟漪,被那个藏在暗处的对手捕捉到。
他不能冒险。
最好的策略,就是扮演一个惊慌失措、六神无主的受害者,把皮球乾脆地踢给老板。
让神仙去打架。
他这种凡人,只需要在旁边找好掩体,看清楚风向,然后决定最后该给哪位神仙递上投名状。
张文远整理了一下领带,走回会议室,脸上已经掛上了职业化的微笑,仿佛刚才那个电话,只是在確认晚饭的菜单。
……
古色古香的书房內,周文青放下电话。
他面前的棋盘上,残局依旧。
他没有立刻採取行动,只是静静地坐著,手指在冰凉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又一下。
对手的出招,比他预想的更刁钻。
对方没有选择攻击远星集团的业务,那太蠢,也太容易被发现。
对方选择了“人”。
张文远,是他法律防火墙上一个重要的节点。
这个人本身乾净,业务能力强,最重要的是,他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弱点——他的家庭。
用一个输了官司的律师,去骚扰他的事业。
用一个入学名额,去威胁他的家庭。
精准,高效,而且成本极低。
这根本不是商业竞爭的手段,这更像……情报部门的定点清除。
周文青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拿起另一部加密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接通,他没有半句废话。
“市教育口的冯主任,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
“让他注意身体,多休息。別为了一些小事,累坏了自己。”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句话里隱藏的含义。
“明白,我会转达您的关心。”
周文青掛断电话,將手机扔在桌上。
他知道,京城附中那个王主任,一个小时內就会亲自打电话给张文远道歉。
但这不是胜利。
这只是一次被动的防守。
对方用一根小小的绣花针,就逼得他动用了一把牛刀。
牛刀虽然锋利,可一旦出了鞘,也就暴露了它的位置和方向。
“莫风……”
周文青再次念出这个名字,这一次,他嘴角的弧度里,再也没有了半分轻视。
游戏,確实变得有趣了。
……
西郊,数据分析室。
莫风面前的屏幕上,一条红色的通讯记录刚刚消失。
起点是张文远的手机,终点是一个经过多次加密跳转的號码。
“他联繫周文青了。”
赵国栋的声音有些紧张。
莫风靠在椅子上,神情没有变化。
“意料之中。探针刺痛了他,他自然要向主体求救。”
“那我们……”
“等。”
莫风吐出一个字。
现在,就看周文青如何应对了。
是选择切割,牺牲张文远?还是选择保他,从而暴露自己的力量?
这是一个选择题。莫风把题目递了过去,等著看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赵国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
一个小时后,另一块屏幕上弹出了新的警报。
一条来自市府某个办公室的加密线路,与京城附中校长的私人电话,进行了长达二十七秒的通话。
莫风的视线聚焦在那条记录上。
又过了半个小时,张文远的电话响了。
监控程序清晰地捕捉到了通话內容,声音被实时转译成文字,显示在屏幕上。
“张律师啊,误会,天大的误会!”
电话里,附中王主任的声音热情得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您女儿的材料没有任何问题!是我手下的人搞错了,我已经狠狠批评他了!”
“我们非常欢迎这么优秀的孩子加入附中的大家庭!”
赵国栋看著屏幕上的文字,一拳砸在桌子上。
“妈的!”
“就这么简单?一个电话,就把我们的布置全给破了?”
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费尽心机地挖了个坑,结果人家开著推土机过来,直接把坑填平了,顺便还在上面修了条路。
“不。”
莫风摇了摇头,眼神里反而亮起了一道光。
“这不是破解,这是答案。”
赵国栋愣住了:
“什么意思?”
莫风站起身,走到电子白板前。
白板上,是一张以周文青为中心,不断向外扩散的关係网络图。
“周文青为了解决一个中学校长的麻烦,动用了一个能直接指挥市教育口的关係。”
莫风的手指,在图上画了一条新的连线,將一个之前標记为“待观察”的灰色节点,与周文青的核心圈连接了起来。
那条线,被他標成了刺眼的红色。
“他用大炮打了一只蚊子。”
莫风转过身,看著赵国栋。
“蚊子是死了,但也让我们清楚地看到了他炮兵阵地的位置。”
“我们发出的第二根探针,目的不是真的要毁掉张文远的家庭,而是要逼他身后的那只手伸出来。”
“现在,手伸出来了。我们不仅看到了这只手,还顺便看清了他袖口上的標记。”
赵国栋恍然大悟。
他看著那张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清晰的网络图,后背有些发凉。
原来从一开始,莫风的目標就不是张文远。
张文远只是一个听诊器,被莫风贴在了周文青这个庞大机体的胸口。
他们听到的每一次心跳,都在帮助他们定位心臟的位置。
“那……第三步呢?”
赵国栋问。
“该上点舆论了。”
莫风坐回电脑前,
“炮兵阵地找到了,总得送点礼物过去。”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那些早已准备好的,关於张文远“为富不仁”的材料,被他打包发送给了几个选定的网络邮箱。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爭,即將在另一个维度打响。
……
江城。
第二天,林溪依旧穿著那身大学生的行头,准时出现在“为栋慈善基金会”。
她继续著自己枯燥的整理工作,不多话,不打听,像办公室里最没有存在感的一颗螺丝钉。
午休时间,大部分人都出去吃饭了。
財务主管刘姐依然留在工位上,默默地啃著一个冰冷的三明治,眼神空洞地看著电脑屏幕。
林溪拿著自己的饭盒,很自然地坐到了离她不远的空位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吃饭。
办公室里只剩下轻微的咀嚼声。
“刘姐。”
林溪忽然开口,
“我昨天看了一篇国外关於慈善基金透明化的论文。”
刘姐的肩膀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论文里提到一个观点,说財务人员是整个慈善体系里,压力最大的岗位。”
林溪看著刘姐的背影,语气里带著一种学术探討式的认真。
“他们既要对捐赠人负责,確保资金合规;又要对项目执行方负责,满足他们的需求。”
“很多时候,他们就像走钢丝,被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一旦出了问题,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往往也是他们。”
刘姐啃三明治的动作,停住了。
林溪没有再看她,像是自言自语。
“不过那篇论文也说,现在很多国家都出台了『吹哨人保护法案』。”
“对於那些愿意揭露內部问题的人,法律会提供最高级別的保护,甚至还有高额的奖励。”
“我觉得这挺好的。至少,能让那些想做好事的人,有一条退路,不至於被逼到绝境。”
说完,林溪便不再出声,继续小口地吃著饭盒里的饭菜。
她没有劝说,没有试探,更没有威胁。
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在刘姐那座封闭的心理监狱墙角,悄悄地塞进去一把钥匙。
开不开门,是刘姐自己的选择。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刘姐缓缓地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林溪。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警惕,有挣扎,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惶恐。
但在这片浑浊的沼泽深处,林溪看到了一点微光。
那是求生的欲望。
林溪对她笑了笑,那笑容乾净而温暖,不带任何杂质。
“刘姐,你这个三明治看起来不太好吃。明天,我从家里给你带份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