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第一批穿制服的人走进了西郊数据分析室。
他们带著封条和工具箱,沉默地开始工作。
拔掉网线,拆卸硬碟,给伺服器主机贴上封条。
整个过程,没人跟莫风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眼神交流。
他们只是在执行一道冰冷的命令:清场。
昨天还嗡嗡作响,匯集著京城最顶级数据流的“心臟”,在不到半小时內,就变成了一间空旷的水泥盒子。
墙上那张画满了红线的关係网络图,成了唯一的遗物。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负责最后断电。
他看著站在白板前,一动不动的莫风,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莫顾问,我们……”
“这张图,能留给我吗?”
莫风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问天气。
技术员愣了一下,面露难色:
“规定上,所有涉案资料都要封存销毁……”
“它已经没用了。”
莫风转过身,拿起一支记號笔,在白板上那张错综复杂的“藏宝图”上,从上到下,画了一道粗重的斜线。
“里面的每一个节点,每一条线索,从赵队调走的那一刻起,都变成了陷阱。”
技术员看著那道决绝的黑线,仿佛看到一栋刚刚建好的大楼被瞬间爆破。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默默退到一边。
莫风拿起一块板擦,开始擦拭白板。
从“周文青”这个核心开始,然后是“远星集团”,是“中正律所”,是那些盘根错节的离岸公司和白手套。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亲手埋葬自己的心血。
当白板恢復一片纯白时,整个房间也彻底被搬空了。
技术员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孤零零站在空房间里的男人,轻声说:
“莫顾问,保重。”
门,被关上了。
莫风没有离开。
他站在房间中央,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重新构建那张图。
但这一次,他构建的不是周文青的商业帝国,而是他背后的力量。
能一纸调令,把一个省厅级干部从京城专案组里精准“拔”走,这股力量,已经超出了商业范畴。
赵国栋是刀,但持刀的手,是规则。
周文青的反击,不是打败了莫风,而是直接修改了游戏规则,告诉他:你没有持刀的资格。
“有趣。”
莫风睁开眼,自言自语。
……
同一时间,京城,后海。
一处不对外开放的四合院里,暖气烧得很足。
院中的腊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
周文青坐在茶台后,正用一套名贵的紫砂壶,小心翼翼地冲泡著一壶大红袍。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细节都透著赏心悦目的雅致。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头髮花白,穿著普通灰色夹克的老人。
老人手里捧著一杯白开水,正饶有兴致地看著他表演。
“文青,你这手功夫,是越来越好了。”
老人呷了口水,笑呵呵地说。
“孙叔见笑了,一点静心的玩意儿。”
周文青將第一泡茶水淋在茶宠上,然后才重新注水,將第二泡的茶汤,恭敬地递到老人面前。
老人,正是他昨天打电话的“孙部长”。
孙部长端起茶杯,闻了闻香气,却没有喝,而是將杯子放回了桌上。
“赵国栋今天下午的飞机。”
孙部长看著周文青,眼神温和,却带著一股洞穿人心的力量,
“那个专案组,群龙无首,半个月內就会自动解散。”
“有劳孙叔费心了。”
周文青低著头,姿態放得很低。
“不是我费心。”
孙部长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是你在给我,给我们,找麻烦。”
周文青倒茶的动作,微微一滯。
“北缅的事,闹得太大了。”
孙部长语气不变,
“一个李文博,折了就折了。可你为了捞他,动静太大,把火烧到了京城。”
“现在,更是把一些不该被关注的视线,引了过来。”
周文青沉默不语。
“文青啊,”
孙部长嘆了口气,语重心长,
“你要记住你的本分。一只手套,是用来干脏活的。”
“但手套如果太扎眼,太引人注目,主家就只能把它扔掉,甚至烧掉。”
“我明白。”
周文青的声音有些乾涩。
“你不明白。”
孙部长摇了摇头,
“你觉得你把那个叫莫风的小子,釜底抽薪,將死了,是你贏了?”
周文青没有回答。
“你错了。”
孙部长看著他,
“你只是把一场暗处的交锋,摆到了明面上。”
“你动用了我的关係,就等於在这张牌桌上,押上了我的筹码。”
“你让很多人,不得不帮你。不是因为他们想帮你,而是因为你这艘船太大,上面载著的东西太多。”
“船要是沉了,大家的东西都得跟著餵鱼。”
“所以,他们帮你把水搅浑,把追兵赶走。但同时,他们也在看。”
“看你这艘船,还值不值得保。”
“孙叔,我……”
“那个叫莫风的,是什么来头?”
孙部长打断了他。
“查不清。”
周文青老实回答,
“档案很乾净,像一张白纸。但他的手段,不像一个顾问,更像一个……操盘手。”
“每一步都踩在规则的边缘,精准,高效,而且不带任何情绪。”
“一个没有背景的年轻人,能被那些部门看中,当成对付你的刀,本身就不简单。”
孙部长拿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这杯茶,我喝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赵国栋走了,那小子就是没牙的老虎。你不要再主动去招惹他,让他自生自灭就行了。”
“把你的摊子收一收,尾巴扫乾净。最近风声紧,安分一点。”
“是,我记下了。”
周文青恭敬地应道。
孙部长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叫『藏』。”
说完,老人背著手,踱步走出了茶室,自始至终,都没有碰那杯名贵的大红袍。
周文青僵坐了许久,他看著桌上那杯孙部长没喝的茶,眼神阴暗不定。
周文青代表的,从来不是他自己。
他是一只手套,一只替一群人处理腌臢事,打理財富,维持体面的白手套。
那群人,身居高位,门生故吏遍布全国。
到了他们那个位置,钱只是一个无趣的数字。
但他们真的不需要钱吗?
怎么可能。
能爬到部委领导的,哪个不是在大染缸里滚过几遭的狠角色。
谁也不比谁乾净。
这时候,周文青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
他祖上扛过枪,虽然没落了,但在那个圈子里还有几分香火情。
他做得乾净,嘴巴严,最重要的是,他懂得分寸。
原本,只是些小打小闹,帮著处理些见不得光的资產,摆平些上不得台面的麻烦。
可现在,摊子支得太大了。
大到他自己都有些心惊。
他成了一艘巨轮的船长,船上载满了“客户”们的秘密和財富。
他想靠岸,想停下来,可他停不下来。
一旦停下,那些“客户”会第一时间將他连人带船,一起撕碎沉入海底。
甚至,有些客户巴不得他出点事,只要別牵扯到自己。
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要动他的人,来自更上面。
这就触动了船上所有人的神经。
他们害怕的不是周文青倒下,而是怕船沉了,自己也被拖进深渊。
到了他们那个位置,对权力的依恋,是刻在骨子里的。
任何一丝可能动摇根基的风险,都必须被扼杀在摇篮里。
所以,他们必须帮周文青。
不是为了救他,是为了救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