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风走出那栋灰色小楼。
京城的风从街道尽头吹来,捲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带著冬日的萧瑟。
他回头看了一眼。
昨天,这里还是专案组的心臟,数据洪流在这里交匯、碰撞,剖析著一个庞大金融帝国的秘密。
现在,它只是一座安静的水泥盒子。
像一座墓碑,埋葬了他过去七十二小时的心血。
莫风没有回分配给他的公寓,那里已经不再安全。
他拦下一辆计程车,报了个城西一家快捷酒店的名字。
车窗外,京城的繁华光带向后飞速掠去。
莫风靠在后座上,闭著眼睛,大脑却在以比伺服器更高的效率运转。
他正在復盘。
周文青的反击,快、准、狠。
对方放弃了在棋盘上与他进行技术性的攻防,而是直接伸出手,从棋盘外拿走了他最重要的一枚棋子——赵国栋。
这不是棋艺,这是掀桌子。
赵国栋代表的是“程序正义”,是官方授权。
没了这层外衣,莫风之前所有的布局,所有通过合法渠道获取的数据和权限,瞬间失去了根基。
就像一座用代码搭建的宏伟大厦,被人从底层抽走了作业系统。
大厦不会立刻倒塌,但它已经死了。
任何试图继续操作的行为,都会被定义为“非法入侵”。
周文青贏了吗?
从战术层面,他贏了。
他用一张看不见的关係网,精准地实施了一次“外科手术”,切断了莫风与国家机器之间的连接。
但从战略层面,他也输了。
为了拔掉赵国栋这根刺,他被迫动用了“部长”这个级別的力量。
这就好比两个拳手在擂台上对打,其中一个打不过,忽然掏出枪来。
他確实贏了比赛,但也向所有人暴露了他有枪,並且敢於在眾目睽睽之下用枪。
他打破了游戏规则。
那个“部长”,以及他背后所代表的那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被迫从幕后走到了聚光灯的边缘。
他们不喜欢这种感觉。
周文青这只“手套”,因为太过引人注目,已经被他的主家警告了。
所以,周文青在短期內,不会再有大动作。
他会蛰伏,会收缩,会清理那些可能暴露的线索。
这,就是莫风的机会。
计程车停在酒店门口。
莫风付了钱,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堂,开了一间最普通的標准间。
房间在十一楼,不大,但很乾净。
莫风拉上窗帘,將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他脱掉外套,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任由自己沉浸在黑暗里。
黑暗,有助于思考。
他开始重新评估自己的资產。
数据埠,没了。
监控权限,没了。
官方身份,没了。
团队,也没了。
他现在,只是一个被困在京城的普通人。
一个在周文青的势力范围里,没有任何合法伤害能力的“顾问”。
他手里剩下的,只有一样东西。
他自己。
以及他脑子里那套运转了二十多年的,用於分析、解构、重组世间万物运行逻辑的底层算法。
过去,他是外科医生,赵国栋是手术刀,数据中心是手术室。
现在,手术室被查封,手术刀被没收。
他成了一个赤手空拳的医生。
而他的病人,周文青,这个庞大的利益集团,也改变了形態。
它不再是一个躺在手术台上,可以被精准解剖的实体。
它变成了一团瀰漫在京城上空的,看不见、摸不著的雾。
你无法用手术刀去切割一团雾。
那么,要如何对付雾?
莫风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答案,只有一个。
让自己,也变成风。
风,无形无相,无孔不入。
风,可以吹散浓雾。
周文青的体系,看似坚不可摧,但它的根基是什么?
是利益,也是恐惧。
网络中的每一个节点,从张文远到“部长”,他们之间靠的不是忠诚,而是用利益捆绑,用秘密要挟。
这是一个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
只要让城堡的建造者们,开始互相猜忌,互相怀疑,城堡就会从內部开始崩塌。
他要做的,不是从外部发起攻击。
而是要成为一个“病毒”,渗透进这个系统的內部,在节点与节点之间,製造裂痕。
他要让周文青,和他背后的那些人,睡不著觉。
让他们开始怀疑,身边的人,是不是已经变成了“鬼”。
莫风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瞳孔亮得惊人。
计划,开始在脑中成型。
第一步,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
一个不属於任何体系,一个无法被追踪,一个足以让黑暗中的魑魅魍魎感到恐惧的身份。
一个棋盘之外的棋手。
第二步,他需要信息。
不是那些躺在伺服器里的官方数据,而是流淌在城市阴暗角落里的,“活”的信息。
谁欠了赌债,谁养了情人,谁的儿子在国外吸毒,谁的把柄被谁攥在手里。
这些信息,是製造恐慌与猜忌的最好弹药。
第三步,他需要一个槓桿。
一个可以撬动这一切的支点。
莫风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这座巨大的城市,就像一个精密的机器,日夜不息地运转著。
有光的地方,就必然有阴影。
他要去的,就是阴影里。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卸下那张实名制的电话卡,扔进马桶,按下冲水键。
然后,他换上一张全新的,不记名的电话卡。
开机。
手机屏幕亮起,乾净得像一张白纸。
莫风打开通讯录,手动输入了一个没有存过的號码。
他没有拨打,而是编辑了一条简讯。
简讯的內容很短,只有五个字。
“我是钟馗。”
钟馗,传说中捉鬼的神。
发完简讯,他静静地等待著。
他知道,对方一定会回復。
因为对方,是京城地下信息世界的“阎王”。
一个只认钱,不认人的老鬼。
五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的简讯进来,只有一个字。
“哦?”
莫风继续编辑。
“想请你,喝杯茶。”
对方这次回復得很快。
“茶很贵。”
“我带了酒。”
手机那头,沉默了。
足足过了十分钟,新的简讯才姍姍来迟。
“城南,旧鼓楼,午夜十二点,『不见不散』茶楼,三楼,4號房。”
“一个人来。”
“带上你的『酒』。”
莫风刪掉了所有的简讯记录,然后將手机关机。
他走到浴室,打开热水,痛痛快快地冲了个澡。
当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浇下时,他感觉自己身体里那些因为压抑而凝固的东西,正在一点点融化。
赵国栋被调离的憋闷,数据中心被清空的无力,以及被规则粗暴碾压的愤怒。
这些情绪,对於一个精密的算法而言,是无用的“冗余数据”。
现在,他亲手將它们清理乾净了。
走出浴室,他看著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
眼神平静,面无表情。
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从今天起,世界上再没有那个循规蹈矩,依靠数据和权限办案的莫顾问。
只有一个,游荡在京城阴影里的,钟馗。
他要用周文青的方式,来对付周文青。
不,他要用一种,连周文青都会感到害怕的方式。
因为规则,是用来保护强者的。
而一个真正一无所有的人,是不需要遵守任何规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