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九点,东禾物流总部的地下车库。
一辆黑色的別克商务车,静静地停在b2区的角落阴影里,像一只蛰伏的甲虫。
车窗贴著深色的膜,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车內,侯斌坐在驾驶位,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方向盘。
副驾上的王建军正在用一块麂皮,仔细擦拭著一把造型奇特的军用匕首。
两人都穿著普通的黑色夹克,沉默得像两尊雕塑。
他们是周文青的“清道夫”,负责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麻烦。
一个小时前,他们接到了“先生”的指令,目標是恆通物流的吴志强。
指令很简单:问出是谁在背后搞鬼,然后,清理乾净。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一个臃肿的身影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
是吴志强。
他刚在黄立的办公室里待了整整三个小时,精神早已被榨乾。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大楼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恐惧。
他踉踉蹌蹌地走向自己的那辆白色帕萨特,掏出车钥匙的手抖得像帕金森患者。
就在他按下解锁键的瞬间,別克商务车的车门无声地滑开了。
王建军像一头猎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吴志强身后,那把刚刚擦拭过的匕首,冰冷的刀背贴在了吴志强的后颈上。
“吴经理,跟我们走一趟。”
吴志强身体一僵,差点尿了裤子。
他想喊,但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他知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
“別耍花样,上车。”
侯斌的声音从车里传来,平静,但带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命令。
吴志强放弃了所有抵抗的念头,双腿发软地被王建军“请”进了別克车的后排。
车门关闭,隔绝了车库里昏暗的灯光。
黑色別克像幽灵一样,平稳地驶出地库,匯入了京城夜晚的车流。
……
城西,一家不起眼的旅馆房间里。
莫风戴著一只单边耳机,静静地听著。
耳机里传来的,正是別克车內细微的声响。
引擎的嗡鸣,侯斌敲击方向盘的单调节奏,以及吴志强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
在吴志强被黄立叫进办公室的那三个小时里,莫风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布局。
他潜入了东禾物流的地下车库。
对於一个精通心理学和行为模式分析的人来说,避开几个昏昏欲睡的保安,找到目標车辆,易如反掌。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带磁吸功能的拾音器,被他精准地贴在了帕萨特车底的传动轴附近。
他赌吴志强在精神崩溃的状態下,不会自己开车回家。
他会被“带走”。而对方最便捷的交通工具,就是吴志强自己的车。
但他赌错了。
对方开的是自己的车。
但这没关係。
因为在贴下第一枚拾音器的同时,他用一个微型弹射装置,將另一枚更小的、带著弱粘性的追踪窃听器,弹射到了吴志强厚重外套的后领內侧。
这是一个双重保险。
现在,耳机里传来的清晰声音,证明第二套方案生效了。
病毒已经进入宿主体內,现在,是观察免疫系统如何反应的时候了。
別克车一路向北,驶离了繁华的市区,进入了灯光稀疏的城乡结合部。
道路两旁,高楼变成了低矮的厂房和废弃的工地。
最终,车子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土路,停在一家已经倒闭的废旧金属回收站门口。
巨大的铁门锈跡斑斑,上面用红漆喷著一个巨大的“拆”字。
王建军拽著已经瘫软如泥的吴志强下了车。
侯斌打开铁门,一股金属锈蚀和机油混合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堆满了小山一样的废铜烂铁,在月光下像一头头狰狞的怪兽。
他们把吴志强拖进一间充当办公室的货柜板房里。
“啪。”
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亮起,照亮了房间里的一切。
一张破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著沾满油污的工具。
王建军一脚踹在吴志强的腿弯,后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侯斌拉了把椅子,坐在吴志强面前,翘起二郎腿。
“吴经理,认识一下,我姓侯。”
“侯……侯哥……我……我真的不知道啊……我欠的钱,我一定想办法还……”
吴志强语无伦次地求饶。
“钱?”
侯斌笑了,
“我们不是来討债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密封袋,扔在吴志强面前。
袋子里,是一辆被烧坏的玩具车,和一张黑桃a。
“今天下午,你老婆收到的。说说吧,谁送的?”
吴志强看著那个袋子,瞳孔猛地收缩。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肯定是那些放贷的……是他们干的!”
“濠江的规矩,只追债,不碰家人。”
王建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用这种手段的,不是他们的人。”
“我们老板不喜欢麻烦。”
侯斌的语气依然平静,
“更不喜欢有人在他的厨房里,扔进一块臭肉。”
“你,就是那块臭肉。”
“告诉我,是谁让你发臭的?你最近接触了什么人?收了谁的好处?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我没有!我冤枉啊!”
吴志强涕泪横流,
“我就是赌钱……我没做对不起公司的事啊!”
侯斌盯著他看了十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偽。
“看来吴经理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向王建军使了个眼色。
王建军走上前,一把抓住吴志强的左手,按在桌子上。
他甚至没有去拿工具,只是用自己那双铁钳般的大手,握住了吴志强的小拇指。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啊——!”
吴志强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嚎,肥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我再说一遍。”
侯斌的声音盖过了他的惨叫,
“是谁,在背后指使你?”
“没……真的没有……”
吴志强疼得满地打滚,汗水和泪水糊了一脸。
他的反应太真实了。
侯斌和王建军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判断。
这傢伙,不像是在撒谎。
这就更麻烦了。
一个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的蠢货,意味著线索到他这里就断了。
而一个断了线的风箏,唯一的价值,就是把线烧得乾乾净净。
侯斌站起身,走到屋外,拨通了那个加密电话。
“先生,问过了。是个蠢货,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按老规矩,清理乾净。別留下任何手尾。”
“明白。”
掛断电话,侯斌走回板房。
他看著地上像死狗一样喘气的吴志强,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
“吴经理,看来你是清白的。”
吴志强听到这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著想爬起来。
“对对对!我是清白的!侯哥,你放了我吧!”
“別急。”
侯斌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
“公司相信你是清白的。但你惹出的麻烦,需要一个交代。”
“你赌博欠下巨款,走投无路,最后畏罪自杀。这个剧本,你觉得怎么样?”
吴志强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里面写满了无边的恐惧。
“不……不要……”
王建军已经拿出了吴志强的手机,用他那根没断的手指解了锁,打开了银行app。
“把你所有帐户里的钱,转到一个指定帐户。这是你挪用的公款,现在,你要还回来。”
王建军冷冷地操作著。
耳机另一头,莫风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听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王建军在引导吴志强转帐时,说了一句:
“转到孙姐在海星银行的那个中转户,別转错了。”
孙姐,海星银行,中转户。
周文青金融网络里,一条新的,负责处理“脏钱”的渠道,暴露了。
“好了,钱转完了。”
王建军把手机扔还给吴志强,
“现在,给你老婆孩子,写封遗书。”
吴志强彻底崩溃了,他跪在地上,不断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求求你们……我不想死……我还有儿子……”
侯斌从口袋里拿出一支注射器,里面是琥珀色的液体。
“这是高纯度的海洛因。过量注射,法医只会鑑定为吸毒过量导致的心臟衰竭。很体面。”
“配合我们,你儿子在『未来之星』的学费,公司会一直负责到他毕业。不配合,你知道后果。”
吴志强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他颤抖著手,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下了人生最后一行字。
莫风静静地听著,直到耳机里传来注射器排空气的“呲”声,和吴志强最后一声绝望的呜咽。
他摘下耳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个病毒样本,成功激活了宿主的免疫系统。
而这个免疫系统,为了杀死病毒,正在疯狂地攻击自己的正常细胞。
吴志强的死,会成为一个警告,让网络里的其他节点,人人自危。
同时,它也暴露了免疫系统的一个重要器官——那个叫“孙姐”的资金清道夫。
莫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城市的灯火。
吴志强这个样本,价值已经榨乾了。
现在,该去寻找下一个,更靠近心臟的样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