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风没有立刻行动。
他像一头耐心的孤狼，在咖啡馆的角落里，用那台黑电脑，继续挖掘著关於吴志强的全部信息。
阎王给的资料是鱼。
但莫风要的，是整片鱼塘的水文图。
吴志强本人很谨慎，社交媒体上空空如也，像个活在二十世纪的古人。
但他的妻子不同。
她的微博名叫“向日葵妈妈”，是一个典型的、热爱分享生活的中產阶级家庭主妇。
她会抱怨丈夫回家太晚，身上总有菸酒味。
她会晒出儿子在“京城未来之星”双语幼儿园的画作。
她还会发一些定位在国贸奢侈品店的购物自拍，配文是“老公送的礼物，要更爱他哦”。
莫风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將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快速在脑中进行建模。
家庭，是吴志强最大的软肋。也是他维持体面生活，必须死守的阵地。
接著，莫风潜入了一些半公开的，活跃在灰色地带的网络论坛。
他用几个关键词进行搜索：“葡京”、“吴经理”、“物流”、“还钱”。
很快，一个帖子跳了出来。
发帖人是个id叫“濠江追债人”的用户，他在帖子里用半黑话半吐槽的语气抱怨。
“京城那个搞物流的吴胖子，真他妈能躲。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以为躲回大陆就没事了？你老婆孩子在哪，我们可都清楚得很。”
帖子下面还有几条回復，都是些催债同行在交流经验。
莫风將发帖人的id记下。
他不需要联繫这个人，只需要这个id的存在，就足以构成一个完美的身份偽装。
一切准备就绪。
计划的核心，不是杀死吴志强，而是让他“发烧”。
一个高烧不退的病人，会胡言乱语，会做出不理智的举动，更会把病毒传染给身边的人。
下午三点，莫风离开咖啡馆。
他走进一家文具店，买了一个最普通的黄色牛皮纸文件袋，又在旁边的玩具店，买了一辆红色的合金小汽车模型。
回到酒店房间，他戴上手套，开始製作他的“病毒样本”。
他用酒店的印表机，將那几张从论坛里找到的，吴志强在葡京赌场背景下模糊的侧脸截图，列印在a4纸上。
然后，他用打火机，轻轻烧掉了玩具小汽车的一个轮子，让它看起来像是被暴力损坏过。
最后，他从一副扑克牌里，抽出了一张黑桃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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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下世界，黑桃a有时代表著死亡和最终的审判。
他將照片、烧坏的玩具车、黑桃a，一起装进文件袋。
袋子里没有一个字，但里面的每一件东西，都在嘶吼著威胁。
做完这一切，他用一个全新的虚擬號码，註册了一个跑腿软体的帐號。
地址，填的是“京城未来之星”双语幼儿园对面的一个公共厕所。
他把文件袋塞进厕所的储物柜，然后用软体下了单。
取货地：公共厕所三號储物柜，密码123456。
送货地：吴志强妻子的家庭住址。
收件人：向日葵妈妈。
备註：务必亲手交接。
他用一张不记名的礼品卡支付了三十块钱的跑腿费。
一名骑手很快接了单。
莫风站在酒店的窗帘后，看著手机地图上那个代表骑手的小蓝点，开始移动，取货，然后朝著城东吴志强的家飞驰而去。
病毒，已经上路。
但这只是第一步。
家庭的恐慌，需要与事业的压力，形成完美的共振。
莫风带上电脑，离开了酒店。
他走进一家人声鼎沸的网吧开了台机器。
网吧里烟雾繚绕，键盘的敲击声和游戏的嘶吼声混成一片，是最好的掩护。
他没有用自己的电脑，而是直接使用网吧的机器。
通过tor瀏览器和数层代理，他登录了一个临时邮箱。
他编辑了一封新的邮件。
收件人，是恆通物流母公司，“东禾物流”的公共监督举报邮箱。
標题：【风险预警：关於贵司供应链环节的重大財务漏洞】
正文：
“尊敬的东禾物流监察部：
据悉，贵司下游供应商『恆通物流』某位吴姓管理层人员，长期沉溺於境外赌博，在葡京欠下八位数巨额债务。
此人掌握公司核心运输数据与客户信息，其个人財务状况已构成严重安全隱患。
极易被外部势力渗透、收买，对贵司的商业安全与资金安全造成不可估量的威胁。
请贵司本著负责任的態度，严肃彻查。
一个关心东禾未来的知情人。”
邮件里，他故意隱去了吴志强的全名，也没有提供任何实质性证据。
他要的不是让公司立刻开除吴志强，而是把“怀疑”这颗种子，种进东禾物流的风控系统里。
种子一旦发芽，就会启动內部的绞杀程序。
点击，发送。
莫风拔下u盘，將所有本地痕跡彻底粉碎。
然后，他像个普通的网癮少年一样，起身，结帐，走进了傍晚的暮色里。
……
下午五点半。
东禾物流，风险控制部。
部门主管黄立，一个四十多岁，表情严肃的男人，正在看下属整理的每周舆情报告。
一封刚刚收到的邮件，被系统自动標记为“高风险”，弹窗置顶。
黄立点开邮件，只看了一眼標题，眉头就锁了起来。
他把正文仔仔细通读了三遍。
“恆通物流”、“吴姓管理层”、“境外赌博”、“八位数”。
作为周文青商业版图中的一环，东禾物流的风控，是重中之重。
任何一个环节的溃烂，都可能引发整条链条的崩盘。
他立刻调出了恆通物流的所有管理层名单。
姓吴的，只有一个。
吴志强。
黄立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没有立刻打电话给吴志强，那是打草惊蛇。
他拨通了人力资源的內线。
“帮我查一下恆通物流，吴志强的全部背景资料，家庭住址，紧急联繫人，五分钟內发给我。”
三分钟后，资料传了过来。
黄立看著吴志强的家庭住址，又看了看他妻子的名字和电话。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联繫家属。
他拨通了吴志强的手机。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背景音嘈杂得像个菜市场。
“餵？哪位？”
吴志强的声音带著一丝不耐烦。
“吴经理，我是东禾风控部的黄立。”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吴志强的声音也立刻变得恭敬起来：
“黄主管，您好您好！有什么指示？”
“没什么，只是常规问询。”
黄立的语气很平淡，
“你现在在哪？方便说话吗？”
“我……我在外面跟客户吃饭呢。方便，您说。”
黄立听得很清楚，电话背景里，除了吴志强粗重的喘息，还有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喊声，和一个孩子被嚇坏的啼哭声。
这不像是饭局。
倒像是一个正在分崩离析的家庭。
黄立心里“咯噔”一下。
那封匿名邮件的內容，在他脑中轰然炸开。
“吴经理，你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黄立决定单刀直入。
电话那头的吴志强，沉默了。
足足过了十几秒，他才用一种近乎崩溃的、带著哭腔的声音说：
“黄主管……我……我家里……收到一个……一个黑色的包裹……”
黄立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不是潜在风险，这是已经烧到家门口的大火！
“你现在，立刻，马上到公司来一趟。什么都別说，什么都別做。过来见我。”黄立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可是我老婆她……”
“让你过来！”
黄立吼了一声。
掛断电话，黄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吴志强这种人，一旦被债务和家庭的双重压力逼到绝境，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私吞货款，出卖公司机密，甚至引狼入室。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一个风控主管的处理权限。
他必须立刻上报。
他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了一个黑色手机。
开机。
他从手写的电话本上，找到了一个没有署名的號码，拨了出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说。”
一个冰冷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传来。
“先生，『水管』出问题了。”
黄立用了一个约定的代號，
“恆通的吴志强，可能被人盯上了。他家里收到了威胁包裹，事情跟葡京有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具体情况。”
黄立用最简洁的语言，將匿名邮件和刚刚与吴志强的通话內容，复述了一遍。
“知道了。”
“这个人，交给我处理。你把所有相关的邮件、通话记录，全部刪除。今天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明白。”
“另外，”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
“查一下，吴志强最近接触过什么可疑的人，经手过什么异常的货物。”
“我要知道，是苍蝇自己找上了臭肉，还是有人故意把臭肉扔进了我们的厨房。”
“是！”
电话被掛断。
黄立长出了一口气。
他走到碎纸机前，將那份刚刚列印出来的，关於吴志强的背景资料，一页一页地，全部送了进去。
而在京城另一端。
莫风坐在一家路边餛飩店里，慢慢地吃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餛飩。
他不用去確认结果。
当他把病毒注射进一个肌体时，他能清晰地“听”到，那个庞大系统內部，传来的第一声紊乱的心跳。
周文青的免疫系统，已经被激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