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静澜会所。
这里曾是前朝某位王爷的別院,一草一木都透著沉淀过的金钱味道。
能在这里喝茶的,非富即贵。
孙洁亲自为莫风沏了一壶大红袍。
茶香氤氳,她今天换了一身素雅的旗袍,少了几分职场精英的锐气,多了几分知心大姐的温婉。
“陈老弟,让你见笑了。姐姐我平时就好这一口。”
她將茶杯推到莫风面前,动作优雅。
莫风扮演的“陈默”,依旧是那副拘谨的模样。
他端起茶杯,学著別人的样子闻了闻,然后一口喝乾,像喝白开水。
孙洁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越是这样,她越放心。
“老弟,你上次说的事,姐姐放在心上了。”
孙洁放下茶壶,进入正题。
“我们为你设计的,不是一个简单的理財產品,而是一个家族財富的『安全屋』。”
她从手边的皮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著一张极其复杂的结构图。
“资金会先进入一个在开曼群岛註册的匿名信託基金。”
“这个基金的受益人是你,但管理人是我们指定的第三方。这样,从法律上,这笔钱就和你完成了第一次切割。”
莫风凑过去看,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信託?就是电影里那种?那管钱的人要是跑了怎么办?”
“他跑不了。”
孙洁自信地笑了,
“因为他只是个程序。真正的操作,需要我和你手里的双重密钥。”
“这套系统,和你的冷钱包一样安全。”
“然后,信託基金会以投资的名义,將资金注入我们在维京群岛註册的三家空壳公司。”
“这三家公司互相持股,形成一个闭环。”
“它们会用这笔钱,去收购一些海外的不良资產,比如艺术品、酒庄。”
“最后,我们再安排一场拍卖会,或者一次併购。”
“这些资產会以一个合法的、略有盈余的价格,被你名下的一家境內新公司收购。”
“到那时,这笔钱就成了你的合法投资收益,每一分钱都经得起查。”
孙洁讲得深入浅出,像个耐心的老师。
莫风听得“云里雾里”,他皱著眉,问出了一个很关键,也很外行的问题。
“为什么要註册这么多公司?听著好麻烦。”
孙洁的笑容更深了。
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迷宫,就是为了让身处其中的人,彻底迷失方向,从而放弃思考,把一切交给引路人。
“麻烦,是为了安全。每一层公司,都是一道防火墙。就算有一层被穿透,也绝对牵扯不到你本人。”
“陈老弟,你要明白,钱,尤其是你这种来路的钱,最大的成本不是税,是风险。”
话音刚落,包厢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穿著深色西装,戴著金边眼镜,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上有股律师特有的,冰冷而严谨的气场。
“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高律师,最顶尖的商业法律专家。”
孙洁介绍道。
高律师对莫风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他將一个厚厚的蓝色文件夹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陈先生,这是相关的法律文件,一共三百七十二页。”
“包括信託协议、股权代持协议、资產管理合同等等。你看一下,没问题就可以签字了。”
莫风看著那本比砖头还厚的文件,眼皮跳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第二道考验。
用法律的专业壁垒,来製造信息差和心理压力。
一个普通人面对这种东西,除了头疼,不会有第二种感觉。
他没有碰那个文件夹。
他抬起头,看著孙洁,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孙姐,高律师,我不懂这些。密密麻麻的字,看著头晕。”
“我得找个自己信得过的人看看。不是不信你们,是我的原则。”
这个反应,在孙洁的预料之中。
一个手握近亿现金的年轻人,如果看都不看就签字,那不是天真,是愚蠢,是陷阱。
“当然可以。”
孙洁的语气依旧温和,
“谨慎是好事。不过,陈老弟,为了这笔资金的安全和保密,你的律师,需要从我们合作的律所名单里选。”
她递过来另一份文件,上面是五六家京城顶级律所的名字。
“他们都和我们签了最高级別的保密协议,绝对可靠。”
这才是真正的陷阱。
这些律所,就像是屠宰场里,负责给牲口检疫盖章的兽医。
他们是系统的一部分。
莫风的目光在那份名单上扫过,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中正律师事务所。张文远就在那里。
他摇了摇头。
“不行。”
孙洁和高律师的眼神,同时微微一变。
“陈老弟,你这是信不过我们?”
孙洁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压力。
“不是。”
莫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一种不符合他年龄的忧虑。
“孙姐,实话跟你说吧。”
他不安地看了一眼高律师。
孙洁会意,对高律师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地起身,走出了包厢。
门关上后,莫风才继续说:
“这笔钱……不全是炒幣来的。有一小部分,来源不太好说。”
“我一个合伙人,最近出事了。被抓了。”
“我怕……我怕任何律师看到完整的资金流水,都会有麻烦。不管是你的律师,还是我的律师。”
他把一个精心编造的,混杂著恐惧和秘密的“真相”,拋了出来。
他將自己,从一个单纯的幸运儿,变成了一个被牵连的,急於上岸的“小赃款持有者”。
这种身份,更危险,也更真实。
孙洁静静地看著他,足足十几秒没有说话。
她在评估,在分析。
对方的眼神里,有恰到好处的慌乱,和一种急於抓住救命稻草的渴望。
他暴露出的“弱点”,完美地解释了他之前所有的小心和多疑。
她终於笑了。
像一只看到了猎物最柔软肚皮的狐狸。
“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
“是姐姐考虑不周,让你担惊受怕了。”
“你担心的事,我懂。这事,不能让任何律师经手。”
莫风露出感激的表情。
“那……那怎么办?”
“这样。”
孙洁胸有成竹地说,
“我们先不搞那么复杂,不签那个信託协议了。”
“你先在我这里,开一个最高权限的私密帐户。这个帐户独立於银行系统,只有我和你知道。”
“你先转一笔小的过来,不用多,一千万。”
“我帮你走一个最简单的流程,通过一个海外艺术品基金会,做一次定向捐赠和回购。”
“一个月,这笔钱就能变成乾净的善款,回到你指定的任何一张新卡上。”
“你亲眼看看这个过程,等这笔钱安全落地,你放心了,我们再谈后面的大头。”
她给出的,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
用一笔小钱,来测试整个系统的安全性。
这完全符合一个多疑、但又急於求成的客户的心理。
而对於莫风来说,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不需要对方的信任,他只需要一个入口。一个能让他把“病毒”注射进去的,小小的针孔。
“太好了,孙姐!”
莫风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甚至有些激动,
“还是你对我好!就这么办!”
孙洁微笑著,重新叫回了高律师。
这一次,高律师拿出的,只是一份简单的开户协议。
上面的条款,都是些制式的银行规定,没有任何陷阱。
莫风装作仔细看了半天,最后,在那份文件上,签下了“陈默”这个名字。
签完字,孙洁亲自开车,送莫风到会所门口。
“老弟,卡號和操作流程,我晚点会用加密邮件发给你。记住,看完就刪。”
“知道了,谢谢孙姐。”
莫风点头哈腰地道別,活像一个终於抱上大腿的小弟。
直到孙洁的保时捷消失在路口,他脸上的表情才慢慢收敛,恢復了原本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到会所的后巷。
他脱下那身租来的,有些憋闷的定製西装,从背包里拿出自己常穿的旧夹克换上。
他又弯下腰,脱掉那双把脚磨得生疼的高档皮鞋,换上了自己的运动鞋。
踩在坚实地面上的那一刻,他才重新变回了莫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