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陈永健语无伦次的描述,山田的声音陡然凝重:“报纸呢?”
“在我这里!”
“立刻送来。羊城办事处。”山田命令,不容置疑,“现在。”
“是!我马上出发!”
陈永健抓起车钥匙和报纸,衝出办公室。
他钻进本田雅阁,发动车子,驶出厂门,匯入通往羊城的滚滚车流。
陈永健握著方向盘,手心有些汗湿。
高速路上,车流如织。
2001年四月底的岭南,空气湿热,酝酿著雷雨。
陈永健以最快的速度,在下午两点钟赶到羊城的东芝办事处。
把报纸送到了山田的手上。
站在陈永健面前的课长,与半年前跟在松本身后那个恭敬谨慎的山田,判若两人。
他拿到报纸后,一字一字地读了起来。
虽然他也会说夏语,但比起自己的母语,阅读肯定还是要慢一些。
两千来字的报导,他整整读了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办公室很安静。
陈永健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到了对方。
但他可以看到,山田的脸色,正在逐渐变得铁青。
读完后,他抬起头,看著陈永健还恭敬地站在自己面前。
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
陈永健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锁“咔噠”合拢的瞬间,山田猛地抓起《八桂经济信息报》,狠狠摜在桌面上!
“八嘎!”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报纸被揉皱,第二版那篇文章的標题扭曲著,像似是嘲讽。
他盯著那標题,眼前却浮现出半年前南邕那个简陋的维修铺里,那个少年平静的脸。
“在正確的时机,用正確的方案,解决正確的问题,这才是高级的技术。”
正確……
动手前,他明明查过。
秦道。
父亲是郊区农民,母亲四年前去岭南打工,下落不明。
典型的底层家庭,没有任何像样的社会关係。
唯一特別的是成绩好。
这样的背景,在夏国,意味著可以隨意拿捏。
他正是基於这份情报,才选择了最经济的方式——让陈永健这个本地手套去“投资”。
可现在……
这张报纸,这张能登上《八桂经济信息报》这种省级专业媒体的报导,彻底推翻了他的判断。
呆在夏国这些年,他太懂这意味著什么。
这种带有明確指向性的批评文章——即便隱去东芝名字——能通过审查,顺利刊发。
背后需要的绝不仅仅是“事实”。
它需要能量。
而秦道,一个农民的儿子,不可能有这种能量。
除非……他背后站著的人,比他查到的,深得多。
发过火之后,山田坐在那里良久。
然后他抓起电话,拨通东芝驻八桂省办事处的號码——他必须要验证自己的想法。
“你好,这里是东芝八桂办事处。”
“我是羊城办事处的山田。”
“山田课长,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对面的夏国办事员,一听到他的自我介绍,语气立刻变得恭敬。
山田语气儘量平稳,“最近,有没有客户对我们的变频器,提出过关於『谐波』方面的疑问?”
办事员的声音带上了惊讶:“山田课长,您消息真灵通。確实有……”
“这几天,柳江和南邕那边,有好几家正在谈的工厂,都问起了谐波治理和后续维护成本的问题。”
“我们正在准备標准答覆文件……”
山田的心,沉了下去。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报导的影响,已经开始向市场扩散——也有可能是秦道背后的人在发力。
“我知道了。”他打断对方,声音发硬,“按標准流程回復。有任何新情况,立刻向我匯报。”
“是!”
掛断电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山田的脸色在百叶窗的明暗条纹间,变得异常难看。
似乎有点麻烦了。
如果是在岭南,他有一百种方法让这种文章消失,或者让它变成废纸。
倭系设备在这里经营多年,从政府到工厂,关係盘根错节。
一篇报导?
打个招呼就能让它悄无声息。
但八桂不一样。
八桂的经济是比岭南落后,但正因为落后,它的市场更复杂,更……自主。
那里的工厂一边从岭南引进日系设备,一边也从松江引进欧系技术。
柳江的汽车厂、果化县的铝业、桂海的工具机、红水河的水电……
都没有形成对日系技术的绝对依赖。
上次他和松本部长亲自去八桂,根本目的就是为了开拓这个市场。
尤其是盯上了柳江六星汽车厂那个潜在的合资项目。
去年就有消息称,柳江六星汽车厂打算和松江汽车、通用汽车进行谈判,合资成立一个汽车工厂。
如果谈判成功,意味著八桂將大规模引入欧米系生產线和设备標准。
那將是东芝在八桂市场的滑铁卢。
而现在,雪上加霜。
一个本该轻易掐灭的“清源小组”,非但没掐灭,反而捅出了这么一篇报导。
前有欧米系虎视眈眈,后有本土技术暗流涌动。
八桂这个市场,正在变得棘手。
他不能再犹豫了。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的权限和判断范围。
他需要更高级別的决策,需要更全局的视角。
深吸一口气,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东京的號码。
国际长途,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声,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现在是夏国时间下午三点。
东京,下午四点。
电话接通了。
“莫西莫西。”一个沉稳而略带疲惫的声音传来。
“松本部长,”山田立刻挺直脊背,儘管对方看不见,“很抱歉打扰您。”
“山田君?”松本似乎有些奇怪山田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有事吗?”
“部长,您……还记得半年前,在夏国八桂南邕见过的那个高中生,秦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松本声音变得清晰而肯定:
“秦道?那个在维修铺里跟我討论谐波治理技术路径的夏国少年?”
“他让我的印象如此深刻,我当然记得。怎么突然提起他?”
松本的声音里甚至带著一丝回忆的兴味,显然对那个特別的会面留有记忆。
山田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让老师失望。
“部长,是关於他的事。”他努力保持条理,“您回国后,我向总办事处提交了一份报告。”
“认为他的『清源小组』及其谐波治理方案,可能对我们在八桂的滤波器业务构成潜在威胁。”
“夏国江南区总办事处批准了……一项接触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