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道僵住。
拉她的手,停在半空。
他缓缓转头,看向地上那个捂著下巴、疼得五官都皱在一起的男人。
陆昭序挣脱他的手,快步走过去蹲下,语气带著罕见的焦急和埋怨:
“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你怎么……这样!”
男人抬起头,眼里疼出了泪花,却硬是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只见他朝陆昭序摆摆手,似乎想要开口说话,却只能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秦道:“……”
陆昭序把自己的小舅扶起来。
只见对方一边揉著下巴一边倒吸凉气:
“冇……冇事!阿书你……你个同学,手劲真系得(手劲真可以)……”
“嘶……我就諗住同你开个玩笑……边个知你同学咁猛。”
(我就想跟你开个玩笑……谁知道你同学这么猛)。
他看向秦道,时不时抽抽嘴,眼神里疼劲儿还没消,却多了几分玩味的打量。
秦道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都往脸上涌。
耳朵嗡嗡作响。
他……打了陆昭序的小舅?
那个在电话里帮他们查陈永健底细、在岭南做物流生意、能量不小的……小舅?
“对、对不起!”秦道连忙道歉,“我不知道是您!我以为……”
“以为系流氓嘛,我知。”
男人摆摆手,感觉终於缓过气来。
他小心活动了几下下巴,忽然笑出声。
虽然笑得有些齜牙咧嘴,但眼神里的欣赏不是假的。
“后生仔,反应快,出手狠,够胆护住女仔,不错!”
陆昭序鬆了口气,没好气地瞪了小舅一眼,又看向满脸通红的秦道,无奈地嘆了口气。
“小舅,你真是……”
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人却是主动对秦道伸出手:
“正式认识一下,我叫高景泉,是阿书的小舅。”
秦道连忙双手握住对方的手,“我听说过高叔叔,陈永健的事,还没有跟您道谢。”
高景泉顺势拍拍秦道的肩:“谢咩谢吖?阿书嘅事,你做咩要同我讲多谢?”
(谢什么谢,阿书的事情,你为什么要说谢谢?)
他朝马路对面灯火通明的大排档扬扬下巴:
“得啦,玩笑开完,大家都识啦。我喺对面大排档订有位,请你哋两个食滴野,当系赔罪。”
最后故意拖长语调:“顺便认识下我外甥女嘅『好朋友』。”
他特意加重了“好朋友”三个字,眼神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秦道还处在巨大的尷尬和懊恼中,看向陆昭序。
陆昭序点点头,对秦道轻声道:“走吧。我小舅……人就这样。”
高景泉已经转身,朝马路对面那家搭著棚子的大排档走去,粉紫色衬衫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秦道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陆昭序。
月光、路灯、霓虹,混在一起。
毕业夜的伤感,突然被一场乌龙冲得七零八落。
陆昭序似乎感受到了秦道的不自然,有些歉然地低声对他解释道:
“在教室里的时候,小舅打电话说在附近,我没来得及细说,刚才没嚇著你吧?”
秦道想说当然嚇到了,主要是因为怕嚇到你,所以嚇到了我。
但这个话又不敢当著陆昭序小舅的面说出口,只能是摇头。
三人穿过马路,钻进大排档的塑料棚下。
空气里瀰漫著混合的香气。
猛火炒菜的锅气、烤串的孜然焦香、炒田螺的紫苏辣味,还有啤酒沫和汗味。
大棚下的人不算多,显然生意还没到最好的时候。
高景泉领他们到角落一张小方桌。
桌上已经摆著一瓶打开的珠江啤酒,瓶身凝著水珠。
桌上放著几串烤好的东西:肥瘦相间的肉串、焦黄的烤韭菜、还有两串圆滚滚的烤茄子。
“坐,隨便坐。”
高景泉拉过一张塑料凳,大马金刀地坐下,把菜单推过来,“想食咩自己点,唔使同我客气。”
秦道看向陆昭序。
陆昭序没有晚上吃夜宵的习惯,但高考结束后,估分填志愿折腾这么久,肚子確实空了。
她扫了眼油腻的菜单:“一份素粉,不要辣。”
秦道跟著点:“海鲜炒河粉。”
“就咁少?”高景泉挑眉,以为他们客气,“烧两串鸡翅?生蚝?田螺都唔错!”
“够了,小舅,你好好说话。”
陆昭序按住菜单,抬眼看他,目光清亮,“你怎么突然来南邕了?还跑到我学校门口喝酒。”
高景泉“嘿嘿”一笑,拿起啤酒瓶灌了一口:
“当然系因为你高考啦!小舅特意开车过来,帮你加油!顺便……问你妈一点事。”
陆昭序脸上写满“不信”。
八桂的高考,向来没有家长陪考的传统。
能考好,不用陪也能好;考不好,全家来喊破喉咙也没用。
还不如考试前在家里帮你给祖宗上几柱香。
所以自己这个小舅的话,应该反过来听:问妈妈一些事情,顺便过来看看自己。
看到陆昭序的神色,高景泉急了,指著棚外路边一辆黑色桑塔纳2000:
“睇!车都开过来了!就等著明天帮你把宿舍的东西运回家里呢!”
然后又看向秦道,“阿道是吧?明天要不要我帮忙?”
秦道连忙摆手:“不用了高叔叔,我舅舅已经帮我搬得差不多了。”
除了课本,舅舅打算把自己的学习资料和学习笔记,都留给普通班的那位表妹。
所以今天一考完,舅舅就已经骑著三轮车过来把该搬的东西搬了大部分。
高景泉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才大你十来岁,叫叔都被你叫老了,叫泉哥……”
陆昭序顿时就急了:“小舅!”
高景泉哈哈一笑,对著陆昭序挤挤眼,拿起啤酒瓶灌了一大口。
陆昭序没好气地看他:
“白天考试不见你,考完了才出现。有这样加油的?运东西,明天早上也来得及。”
高景泉被噎住,挠挠头,气势矮了半截。
他抓过酒瓶又喝一口,终於坦白,语气带了点狼狈:
“好啦好啦……我本来就是打算明天早上来的。”
“但我就在家里呆了半天,你妈把我骂到狗血淋头啊!”
他长嘆了一口气,“骂我三十岁人了,还在外面混,到现在还没结婚。”
“不成家就算了,立业和你二舅比,更是不入眼。”
“说你外公外婆快被气病了……我实在顶唔顺,偷偷逃出来喝点酒,透透气。”
他说著,把剩下半瓶啤酒一气喝完,长长打了个嗝。
陆昭序皱眉:“你喝酒了,今晚怎么开车?”
“冇事!”高景泉摆摆手,一副老江湖模样,“我今晚根本冇打算开车。”
“等喝完酒,就去网吧玩一会,下半夜去旁边招待所开间房睡个觉。”
“明天十一点准时到你学校门口,保证唔会误事!”
秦道看了陆昭序一眼,小心地提醒了一句:
“高,高叔叔,这样不会疲劳驾驶吧?”
高景泉轻描淡写地说道:
“放心啦,我那物流公司刚开始的时候,经常要亲自押车,轮流几天几夜开车也是常事。”
这时,老板娘端著炒粉和素粉过来,放在桌上。
高景泉把东西往两人面前推:“食啦食啦,趁热。”
陆昭序眉头没鬆开,她吃了几口,又问了一句:
“小舅,你来南邕问我妈什么事,她怎么会这么生气?”
高景泉又开了瓶啤酒,“网际网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