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別的同学还在犹豫第一志愿第二志愿要填写什么时。
秦道已经在志愿表第一栏上工整地写下:八桂大学,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
陆昭序写的是“紫荆大学,信息管理与信息系统”。
秦浩虽然已经决定了要去哈工大,但仍对紫荆大学怀著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
对著参考答案抓耳挠腮算了半天,觉得分数勉强能蹭著紫荆大学最低投档线。
但离自动化专业差了不少分数。
好了,可以死心了。
死心后,脸上竟然又露出傻笑,心里升起一丝期待。
他问过苏晓了,她的第一志愿是哈工大的计算机专业——如果高考发挥正常的话。
哈工大……也挺好的!
志愿表交上去的瞬间,那根绷了三年,尤其在最后几个月绷到极致的弦,“啪”地断了。
衝刺高考的紧张气氛,像退潮一样,倏然消失。
一种空落落的,带著酸涩的茫然,悄然瀰漫开来。
有人还没从状態里出来,下意识摸出《物理精编》,翻开,又愣住——原来,已经不用再看了。
有人默默离开教室,不知去了哪里。
很快,操场的角落、主干道榕树的阴影里,多了好些成双成对的黑影,窃窃私语。
没有人去阻止。
班主任、教导主任、校长,在这一刻消失了,或者说躲到了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把这个代表著青涩青春,也是最值得回忆的毕业夜,留给了学生们。
有人开始拿著厚厚的硬壳笔记本,四处请同学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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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写“前程似锦”、“常联繫”,说的时候眼神真挚,语气篤定。
仿佛“以后”,真的触手可及。
秦道坐在座位上,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他知道,这三年的汗水、晨读、晚自习、堆成山的卷子,在今夜之后,將把所有人推向截然不同的轨道。
一年半载,或许大部分还能在信里,在偶尔的长途电话里,说说近况。
三四年后,还能记得彼此模样的,恐怕只剩一部分。
五六年,七八年,十年后……
还有多少人能脱口叫出对方的名字?
时间的筛子,从来很密。
再往后,绝大多数人可能已经把今晚说过的话全然忘记。
就算有人还能回想起来,也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片段。
这个片段,或者是对白月光的轻鸿一瞥,或者是互生好感的两人最后的低语……
“秦道!”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是陆昭序的同桌兼闺蜜,黄春娜。
她递过来一本贴满卡通贴纸的笔记本,眼睛弯弯:
“大学霸,给我留个言唄!”
秦道笑了笑,接过笔,写下祝福。
黄春娜凑近些,压低声音,挤挤眼:
“一定要常联繫我们家昭序啊!她要去燕京了,人生地不熟的……”
秦道笔尖顿了顿,下意识抬眼,望向陆昭序的座位。
恰巧,拿著小灵通打电话的陆昭序也正看过来。
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
陆昭序收起小灵通,站起转身,走出了教室后门。
背影安静,却像一句无声的邀请。
秦道把笔记本还给黄春娜,说了声“写好了”。
然后,他也站起身,穿过瀰漫著淡淡离別伤感的教室,走向门口。
走廊里灯光昏暗,尽头是沉沉的夜色。
陆昭序的身影在楼梯拐角处,停顿了一下,似乎知道他会跟来。
没有回头,继续向下走去。
秦道跟上。
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发出轻微的迴响。
高考结束后的校园,空气温热,带著草木蒸腾的气息。
远处隱约传来宿舍楼的喧闹,和不知谁用吉他弹奏著略显生涩的《同桌的你》。
陆昭序站在楼下,静静地等著。
直到秦道来到她的身边,这才重新迈开脚步。
两人没有说话,一直顺著主干道走。
儘量躲在路灯照不到的角落的一对对,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在安慰,有的沉默地抱在一起……
也有的在高兴地傻笑——估计是有人得到了幸运女神的眷顾——希望他们上了大学,还能依旧。
两人一直走到学校大门口。
守在学校门口的门卫大爷,用“又来一对”的目光打量了一下两人。
然后提醒道:“九点半之前必须要回来,不然就进不来了。”
秦道连忙点头,表示明白。
出了校门,进入带著汽车尾气和夜市油烟味的城市街道,他才开口:
“其实,现在联繫挺方便的。”
“我明天就去建一个qq群,到时候我们一上网就可以直接在里面聊天。”
陆昭序闻言,转过头,似乎想要说话,但似乎又带了一股笑意。
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继续向前走。
秦道看著前方人来车往,霓虹闪烁。
憋了半天,想要找个话题。
然而没谈过恋爱的纯情小处男的劣势,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找话题堪比难產。
谈学习?
高考都考完了,谈个毛的学习?
谈工作?
月明星稀,这么好的气氛,你这么喜欢煞风景?
想不出来,根本想不出来。
最后抬头看著像被狗啃了一大口的月亮在云朵里不断穿梭,秦道终於冒出一句:
“今晚的月色不错。”
陆昭序闻言,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周围路灯和街道两边楼房的灯火。
月色?
她还没开口。
旁边阴影里,忽然冒出一个声音,带著岭南口音和玩世不恭的调子:
“哟,学生仔,挺有文化嘛?讲嘢一套一套嘅(说话一套一套的)?”
两人转头。
只见一个男人从路边榕树的阴影里晃出来。
约莫三十来岁,穿著件在当时堪称扎眼的粉紫色条纹衬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块錶盘复杂的腕錶。
下身是米色休閒裤,皮鞋擦得鋥亮。
头髮用髮胶抓得隨意却精心,脸上带著玩世不恭的懒洋洋味道。
嘴角叼著根没点的烟,眯著眼,笑得像个突然找到乐子的浪荡子。
他目光先扫过秦道,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然后才落在陆昭序脸上,眯眼笑道:
“靚女,咁夜出街,唔惊有坏人啊?(美女,这么晚出来,不怕有坏人啊?)”
陆昭序本想开口,但看到男子对她挤眉弄眼,她眉头皱了一下,又闭上了嘴。
秦道心里却是一紧。
他没想到,离学校不远的地方,居然有人敢公然耍流氓。
他下意识侧身,把陆昭序挡在身后,压低声音:“你先回学校。”
然后盯著那男人:“你想干什么?”
男人根本没把他当回事,视线越过他肩膀,继续对陆昭序调笑道:
“做咩?同你身后嘅靚女倾下偈咯(干嘛?跟你身后的美女聊聊天咯)。”
意图明確,语气轻佻。
秦道眼神一冷。
下一秒,毫无预兆地,他右拳猛地挥出!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男人下頜上。
“砰”一声闷响。
男人“唔”地一声,猝不及防,踉蹌几步,撞到后面的榕树。
没站稳,身体顺著树干滑向一边,一屁股坐倒在地,嘴里叼的烟也飞了。
秦道一把拉住陆昭序手腕:“跑!”
谁料,陆昭序非但没动,反而发出一声他从未听过的、带著惊慌的轻呼:
“小舅!你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