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道不是第一次来陆家，甚至算得上轻车熟路。
    估计是看到了楼下高景泉的车，楼道一有动静，高雪梅教授就立刻开了门。
    看到秦道后，目光无比复杂。
    第一句话就混合著欣赏与懊悔的语气说道：
    “秦道，我说真的，你主修我的专业吧。我亲自带你。”
    目光灼灼，像发现了一块被误放在工科展柜里的顶级璞玉。
    秦道有些靦腆地笑了笑：“高阿姨，我志愿已经填完了。”
    “填了志愿也没关係。”高雪梅不退让，“开学后可以转专业。以你的资质和表现，操作空间很大。”
    “这个……得问王教授的意见吧？”秦道把“王教授”抬出来，语气委婉。
    看到高教授快要成祥林嫂的模样，再听著两人这几乎成了固定流程的对话。
    一旁的陆昭序难得地抿嘴笑了笑，眼里有光。
    等把车上的行李搬上楼归置好，高雪梅也將厨房里一直温著的菜端了上来。
    四菜一汤，摆了一小桌。
    青椒炒肉、清蒸鱸鱼、蒜蓉菜心、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盆冬瓜排骨汤。
    家常，但色香俱全。
    高景泉看著，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大姐，你厨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深藏不露啊！”
    高雪梅轻描淡写：“小区对面饭馆定的，快洗手吃饭。”
    高景泉：“……”
    几人落座。
    吃饭的气氛起初有些微妙的正式。
    高景泉倒是很活跃，讲些这些年走南闯北的见闻。
    高雪梅偶尔应一声，目光却不时落在秦道身上，很明显没有把高景泉的话听进去。
    吃到一半，她果然开口问道：
    “秦道，昨天你给景泉说的那些话，我听了转述。”
    “除了那些，你自己有没有更具体，或者……更深入一层的想法？”
    秦道连忙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身子坐直了一些。
    他没有简单复述昨晚在大排档里对高景泉说的那一套说辞。
    对於这位知识渊博，目光敏锐的专业教授，他必须要说清楚一些关键性的东西，免得造成误会。
    “高教授，有我看来，物流信息系统也好，清源小组的电能质量治理也好……”
    “甚至阿书將来要学的信息管理，內核是相通的。”
    高教授目光微微一亮。
    她就知道是这样。
    “说说？”
    秦道开始解释：
    “我们可以把高叔叔公司內部的管理系统，看作一个『微缩版的传统企业数据化改造』。”
    “这和清源小组在做的事，本质是一样的。”
    “老师傅经验、调度员人脉、司机路熟等等，这些都是模糊的传统经验。”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它们变成可以记录、分析、优化的清晰数据。”
    他看了一眼陆昭序：
    “阿书如果参与这个过程，她实践的不仅是课本上的信息管理理论。”
    “她会亲身经歷一个传统行业在数据化转型中，从流程梳理、阻力化解到价值重构的完整痛点链。”
    “这种经验，比任何案例教学都宝贵。”
    然后，他转向高雪梅，目光坦诚：
    “而对於清源小组，我们未来的技术方向，一定是走向远程监测、数据分析和智能服务。”
    高雪梅一直安静地听著，不知不觉地放下筷子。
    秦道又看向高景泉：
    “如果高叔叔的物流公司能把这条路走出来，这个过程的每一个教训，每一份数据接口经验……”
    “甚至对车载定位、状態传感器这些硬体需求的理解等等，都会成为我们最宝贵的『前置资料库』。”
    “未来，这些需求甚至可能直接催生我们產品叠代的新方向。”
    他顿了顿，总结道：
    “这不是分散精力，这是在构建一个可以相互验证，相互滋养的小生態。”
    听到这里，高雪梅眼中锐光一闪，敏锐地抓住了核心：
    “所以，你真正的意图，是在设想一个更大的商业图？”
    “让阿书的专业实践，阿泉的生意转型，和你们清源小组的技术纵深发展……”
    她略略想了一下，“形成一种三角支撑，相互提供实验场和数据养分？”
    她的概括，比秦道的阐述更精准，更直指战略本质。
    秦道没有迴避，坦然点头：
    “是的，高教授，我確实是这么想的，这是一个三贏的局面。”
    他进一步阐述，引用了更宏观的视角：
    “入世以后，產业转移会加速。未来的竞爭，我认为不再是单个技术或產品的竞爭，而是生態的竞爭。”
    “就拿工业设计软体cad来说，我们国家不是没有能力做出类似的软体，而是因为起步太晚。”
    “国外软体的先发优势，已经构建了完整的用户生態、数据格式標准和上下游协作网络。”
    “我们的软体再好，没有足够的数据反馈和生態伙伴，叠代就会越来越慢，差距只会越拉越大。”
    “这就是马太效应。”
    不止是工业设计软体，还有仿真分析软体，晶片设计软体……
    这些都已经是国外软体占据了主流地位。
    现在可以用，並不代表將来人家能让你一直用。
    没有经歷过后世的卡脖子之痛，就不知道自主可控的可贵和难得。
    他看向高雪梅，眼神清澈而坚定：
    “所以，我觉得我们需要儘早转变思维。”
    “不能只埋头打磨自己的產品，还要关注连接，关注生態的整合。”
    高景泉一开始还听得有些入神，忘了夹菜。
    谁知越说到后面，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茫然。
    不过这些资料库、信息化、生態什么的，听起来就很厉害。
    陆昭序看著秦道，目光沉静，深处有波澜起伏。
    “生態……整合……”
    高雪梅久久地看著秦道，然后重复著这两个词，若有所思。
    她再一次从这个少年的话里，看到了天才的眼光，以及野心。
    “秦道，”她最终开口，语气恢復了平时的理性，但多了份郑重，“你这份思路，我很认可。”
    她话锋一转：“但你要清楚，构建『生態』，远比研发一个產品复杂得多。”
    “它涉及利益分配、信任建立、节奏协同，甚至人性博弈，以及海量的资金，你可想过这里面的困难？”
    秦道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陆昭序，又看了看对面两眼无神的高景泉。
    然后，迎著高教授的目光，认真地点了点头：
    “高教授，我知道。所以我才支持高叔叔开网吧，藉此积累前期资金。”
    “而且管理系统也没有从一开始就面向全国，而是先从內部做起，从眼前能连接的点，开始尝试。”
    “就算后面不做全国性网站，但高叔叔的公司也能在內部信息管理系统的支撑下，得到转型的契机。”
    高雪梅没有再开口，而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似乎在消化刚才的对话。
    如果说，上一份作业，是他的全球视野。
    那么这一份构想，就是他的工业蓝图。
    窗外的蝉鸣陡然响亮，仿佛惊醒了高雪梅，她看向高景泉：
    “阿泉，你打算开多大规模的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