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訥和裴十二、高崇德都大怒,吴德满也看不下去了,高呼道:“煌煌青天,岂有此理!崔氏就可以为所欲为吗?我要去长安告你!”
崔余庆看都没看吴德满一眼,隨你的便,只要你能活著走出河北。
“各退一步吧!”程务挺的额角也是青筋直冒,他直接对崔余庆道,“崔都督,你须得答应某,之后不再掺和此事!否则某必將崔氏种种罪状呈上朝堂!不死不休!”
崔余庆傲慢地点了下头。
各退一步就对了,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只要没有崔家的主要成员作为人犯,博陵崔氏就可以撇得一乾二净。至於程务挺的威胁,他也相信程务挺急眼了会那么做,但是他並不需要在乎。
程务挺又瞅向王汉和高崇德,徵求意见,王汉僵硬地点了下头,程务挺便让双方的兵马都不要动,各自放人。
崔余庆的手下没给王晋鬆绑,只把他往牛背上一丟,那大黄牛就背著王晋慢吞吞地走回来。
王汉这边也让开一条路,让崔喜天自己骑著马回去。
崔喜天一脸得色,临走前恶狠狠瞅著王汉,见高崇德一脸不爽,又瞪了一眼高崇德,沉声道:“你奈我何啊?哈哈,哈哈!”
他胯下的那匹马跑起来,没了重甲的分量,显得十分轻快。
王汉面色阴沉,缓缓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
薛訥兴奋道:“射杀这犬养卒!”
裴十二和高崇德都慌忙阻拦,长史程务挺也皱眉看著王汉,担心他被气疯了,衝动之下射杀了崔喜天。
裴十二劝道:“王汉!晋小弟的性命要紧,这口气姑且忍了吧。”
高崇德也劝道:“姑且作罢,等我耶耶回来再收拾他!”
王汉不说话,也不举弓,只是冷冷望著崔喜天纵马返回对方阵营。
大黄牛才走了不远,崔喜天已经先跑回了崔余庆身旁。
崔余庆黑著脸道:“六叔父,你这次做得有些过火了。”
“闭嘴!”崔喜天怒道,“谁晓得高侃埋伏了这么多精兵在这里,这分明是引我入彀,设下了圈套!”
崔余庆还想说什么,崔喜天喝道:“现在渤海高氏想跟咱们博陵崔氏爭河北了,你莫非还想著能安然无事?太天真了!你莫忘了,咱们把你扶上幽州都督这个位子,死了多少崔家的儿郎,为的是什么!”
说著,崔喜天从旁边的军士手中夺过一柄长梢弓,搭箭对准了还在慢吞吞往前走的大黄牛背上捆著的王晋,狰狞道:“某折了左膀右臂,自也要你兄弟偿命!”
眾人都是大惊失色,那大黄牛走得慢,崔喜天这一箭射出去,王晋就是个骑在牛背上的活靶子!
程务挺见状,正欲对崔喜天怒喝,忽觉耳畔生风,一支箭已经从他身旁飞过,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噗的一声,重重钉在崔喜天眉心。
王汉便是在等著这个时刻,瞬间拉弓便射,也不瞄准,只用最快的速度將弓弦拉到作响,直接一箭射去。
崔喜天当场天灵爆裂,尸体向后栽倒。他原本要射出的箭脱手飞出,划过一道弧线,越过王晋,却射向程务挺。
“尔敢!”程务挺的怒喝声才出口,就眼瞅著崔喜天的头被射爆了,那支箭反倒向著自己射了过来。
程务挺下意识地抬手一挡,就听到头顶“叮”的一声脆响,自己並没有受伤。等他睁眼再看时,竟是王汉又射了一箭,把误射向他的这支箭给凌空击落。
程务挺看著两支箭坠落在身前,整个人都傻掉了。
现场一片死寂,惊呆了。
王汉也不说话,纵马上前,跟薛訥和高崇德一起,把大黄牛和王晋给带回来。他们也跟之前的三个鬼面骑士一般,薛訥和高崇德分別在王汉两翼,呈品字列阵。薛訥提著大枪,高崇德举著马槊。
王汉手挽著弓,一路冷冷盯著崔余庆。崔余庆只觉得遍体生寒,一动也不敢动。
射鵰手!
在大唐这个时代,射鵰手就是战爭中最可怖的存在。能在一百五十步外將近两百步的位置,把目標准確爆头,只在眨眼之间,便是握著在场所有人的生杀大权。
王汉的眼神如刀子一般,扫过崔余庆身后的幽州军士,所有的军士都噤若寒蝉,用看著神仙的眼神望著他,一动也不敢动。就连马都不敢喘气,全都僵直了一般,一片死寂。
这种好几百人被一个人给俘虏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薛訥大喝道:“哪个不怕死的就上来!”
眾人又都心道,这种狐假虎威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
伯顏远远在阵中看著,只觉得眼前的少年十分陌生。王汉可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上一次射箭命中贼人或是偶然,这一次展现出来的,却是绝对的实力。天下间,无人可以从王汉的箭下逃生。
王汉直到大黄牛带著王晋跑回去了,才缓缓策马到崔余庆面前,对著崔余庆的脸,用手一指,冷冷说了一句:“別惹我——!”
三个字,掷地有声。
一股寒气从崔余庆脚底板直透脑门,令他喉咙乾渴,身体竟像是冻僵了一般动弹不得,他想要硬气一点儿,但却吭也吭不出一声。这样的箭法,实在是太恐怖了!
一直到王汉带著人消失,崔余庆都还觉得,自己是一只身处险境的猎物,稍有异动,隨时可能被林中飞来的一箭给爆头。
在场一片死寂,全都保持著安静。
又过了一会儿,崔余庆才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地上崔喜天的尸体。崔喜天整个天灵盖都被射飞了,红白之物溅了后面的军士一身。那几个军士也才缓过劲来,这会儿开始呕吐。
刚才那一箭,估计得有五石的力道吧?弓看起来像是中弓。五石中弓,便是弯弓两百斤的力量,才能在这个距离產生这样的直射效果,精准射击。崔余庆只觉得,那破风之声犹在他耳畔呼啸迴响,箭速实在是太快了,根本就不是人类能反应得过来的速度!
回想起来,那王汉根本都没有瞄准,抬手一箭便正中崔喜天的眉心。更可怕的是,他竟然还能立刻再射一箭,把误落向程务挺的那支箭给当空射落。
崔余庆感到自己牙齿在打架,平生第一次感到这样的恐惧。若是此人想要射杀自己,除非自己余生都不出门,否则就算是穿著再厚的鎧甲,也不管用。
幽州长史程务挺这时候纵马过来,对著崔余庆大吼:“崔都督!”
崔余庆回过神,却见程务挺咬牙切齿道:“此间伤亡,全归你们崔氏来赔!没意见吧?”
崔余庆脸色不好看,但也只能点了点头。
程务挺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太囂张了,博陵崔氏实在是太囂张了!他要开出一张天价罚单,否则难消心头之恨!
————————
老卒首领伤重身亡。
这件事完全超出了王汉和高崇德的意料,王汉只是想要一些可靠的劳动力,高崇德只是想给老卒们找个养老的地方。虽然他们料到了会有一些麻烦,但是从没想过,会面对重骑兵的衝击。
不过,这应该是很极端的情况。崔余庆作为幽州都督,可以带兵来解围,但绝不能纵兵屠村。倘若是那种乱命,幽州折衝府兵根本不可能去执行。能这样无法无天的,都是博陵崔氏自行培养的武装。
幽州长史程务挺过来了解了情况之后,当即给幽州的崔氏开出一张五千贯的罚单,让他们赔偿铸造场的人员伤亡和財货损失。
如果崔氏不认罚,那就得把幽州所有的炭行都赔偿给王汉。並且这件事会正式成为一桩恶性案件上报朝廷,程务挺將对崔余庆发起弹劾。
现场俘获的马匹、甲冑,都归王汉所有,因为这些都是崔氏私產,没有送还的道理。
到了下午,崔氏表示认罚。
事已至此,就算是耍赖也没有用。依旧是崔余庆出面,將好几大车的钱財运过来,赔偿给王汉。
此事就此了结,博陵崔氏的人保证不会再用此类非法手段来竞爭。大家各自抚恤手下,为死难者办丧事。
王汉只需要抚恤老卒首领一人,通过高崇德这边送了一百贯钱给老卒家眷。其他受伤的,重伤者二十贯,轻伤者十贯,奋勇作战者赏十贯,一共也就花了三百二十贯,大家都很满意了。铸造场的財货损失其实並没有那么大,等於剩下的钱都是给王家小弟的压惊钱。
王晋是很委屈的,他好好地骑著牛,放著羊,忽然就被人抓走捆了起来,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被打了。
对方问了他一些问题,王晋知道的也不多。他只知道裴十二是阿兄的好友,另一个穿鎧甲的薛郎君叫薛丁山。
关於铸造场的事情,王晋更是一问三不知的。
本来王晋哭得厉害,王汉宣布春天给他买一百只羊,王晋顿时从地上跳起来,眼泪还掛在脸上,就笑歪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