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崔氏,由於崔喜天之死,一片縞素。
头天还威风八面的崔六爷,今天就躺在了棺材里。为他筹备丧事的人花了四个时辰,才把那些飞走的天灵盖一片片地缝回去,让他勉强有个人样。
崔余庆扶灵送到城外,载著崔喜天尸首的灵车,要连夜回到河北安平县。
目前的情报不多,只知道这个煤炉的背后,有许多武勛参与。原本崔余庆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偏偏崔喜天平日里囂张惯了,想要趁著高侃不在,来个快刀斩乱麻,结果把自己折了不说,还连累了他这个幽州都督。
他可以一手遮天吗?他做不到啊!跟一群武勛世家来玩武力对抗,这不是傻吗?
事已至此,崔余庆什么牢骚的话也不想说了。只是把自己收集的情报,一五一十交代给了送灵车的人,接下来该如何求生,让博陵崔氏的族长自行决断吧。他是不敢跟那些人硬碰了,幽州长史程务挺已经跟他翻脸了,盯著他呢。
如坐针毡地等了五日之后,崔余庆接到了崔氏大房崔曄的回覆,忐忑不安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博陵崔氏已经快速做出了应对,向长安那边求援,让他静观其变。
长安,一场煤球取代木炭的战爭,已经悄然开始,受害者可不是只有崔家。
夜里下了一场小雪,第二天一早,长安遍地银霜。
尚未成为唐高宗的李治,舒舒服服地从被窝里爬起来,这暖阁里安装了两个煤炉,就是暖和。
由程家献上来的这两只煤炉,可不是民间用的版本,面上都精致地包上了黄铜,烟囱也不是陶的,而是铁皮的。炉台上一只镶了金,叫“金大王”,一只包了银,叫“银大王”。金大王雕著龙,银大王飞著凤。
李治美滋滋地在宫女的服侍下,用炉上的热水洗著脸,对著脸盆里的倒影问道:“谁才是天底下最伟大的帝王?”是你是你是你……
哎呀,就是太宗也没享受过如此的温暖舒適啊!还是十一姐对朕好,仙去了都还想著託梦,让儿子给我送温暖。程政这小子也不错,毕竟是亲外甥啊。以前生分了,只当他是个紈絝,现在看起来倒是眉清目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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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有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柔和中带著强硬:“若说武功,自然当属先帝,是古往今来第一。”
李治唔了一声,自然知道身后是皇后。在他睡懒觉的时候,武媚娘已经去看过一会儿奏摺,处理过一些事情了。若是换了別人来回答,自然会无比贴近他的心声,是你是你是你……唯有皇后会直言不讳,非常的严厉。
但李治就喜欢武媚娘这一点!真诚!
他神清气爽地转过身,却见武后做了个独特的手势,双手一起在胸前挑起大拇哥,笑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嗯?”李治觉得武后这个姿势非常的有趣。
武后道:“单论文治,陛下已经胜过先帝,胜过歷朝歷代的君王了。”
“哦?”李治眼睛瞪得溜圆,朕在皇后眼中,能有如此高的评价了?
武后拿出一个摺子,给李治看,笑道:“近来幽州有许多趣闻,不知道陛下听说了没有。”
“《幽州奇闻录》?”李治看了下摺子封面,觉得有趣。
里面写了好几件事。
第一件事,说弘业寺的一休法师诵经感化池鱼,不用鱼饵,池鱼便自愿上鉤。观者眾多,一休法师不但带走了鱼,还带走了弘业寺的锅,给大家讲了玄奘法师面见如来佛祖的经过。
李治一开始看得好笑,隨即瞪大了眼,我擦,玄奘面见过佛祖?他怎么没告诉我?
后面的记载,李治看得十分投入,原来取经一事,背后竟有如此艰辛!
武后笑问:“不知真假?”
李治唏嘘:“法师给先帝留了顏面。当初莫说紫金钵盂,便是通关文牒也没有,玄奘法师是偷渡出去的。”
武后点头,当时是禁边政策,玄奘法师哪会有唐王御赐的紫金钵盂。
“这么说就是故事了。”武后微笑,也不催促,在一旁坐下,命宫女煮茶。
“虽是故事,却是极好的故事。”李治很高兴,拿著摺子细细品味。之后第二个奇闻,是一休法师给大家讲了一次经,也说了何谓“一休”。
“欲从色界返空界,姑且短暂作一休,暴雨倾盘由它下,狂风捲地任它吹。”李治品味了很久,眼神大亮,似有明悟。
再看第三个奇闻,却是在讲经之前发生的事。一休法师为了救一条狗,跟裴十二和高侃发生了爭执。一休法师愿意写下《买狗诗》,高大將军坚持要吃狗,一休法师於是披头散髮扮成女子,带著裴十二和一群小孩给高侃唱歌。
李治看得手舞足蹈:“法师真乃世外高人也!”
武后笑道:“世人多將三藏法师取经的功德归功於先帝,如今一休法师却是不请自来。”
李治一怔,隨即大喜,是这么个道理。所以朕自然是在文治上胜过了先帝。
“当请法师来长安讲经!”李治说著心里痒得不行,“皇后……”
武后仿佛他心里的虫儿,淡淡一笑:“臣妾想听那首歌,於是让人去请了胡玉楼。”长安的胡玉楼,自然早就从幽州胡玉楼那里学到了《送情郎》。
“好好,皇后速去安排。”李治继续看那《幽州奇闻录》,实在是精彩无比。
看著看著,他猛然发现了一个问题,我擦,这么说这煤炉並不是什么清河十一姐託梦,这煤炉是一休法师发明的!红叶煤炉的名字,源於一休法师的诗句: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於二月花。
李治的鼻子都气歪了,程家当朕是傻瓜吗?好好好,朕的好外甥,也学会编故事来哄骗朕了。
不过一休法师的风采,当真令李治神往。程伯献是所有事情的亲歷者,李治想了想,就算是被外甥编了个託梦的故事,其实也不算过分的,毕竟程家其实是在帮一休法师做善事。
於是李治叫人去传程伯献跟外甥程政,一起来欣赏胡玉楼的歌舞,看看程家人怎么解释。
这奇闻录还有內容,不过后面不是一休法师的事情了,是记录了幽州一位名叫王汉的才子。
这少年是个村中的铁匠,却在乡贤李振做寿的时候,写下了一首诗,声名大噪……
李治越看越入迷。
没想到幽州这个边陲之地,最近发生了如此多的趣事。这个摺子也不知道是谁写的,记录的细节非常多,每一个细节都十分迷人。
武后出了寢宫暖阁,便到紫宸殿中,召见候在外面的人。
“传青丘县公,崔神基!”
崔神基出身清河崔氏,他父亲崔义玄,在武后上位干翻王皇后时,给了非常重要的支持,公开反对长孙无忌、褚遂良等关陇集团重臣的阻挠。因此继承了崔义玄爵位的崔神基,和他所代表的清河崔氏,都得到了武后的信任。
在太监的传唤声中,一名已经冻得缩手缩脚,穿著御史官袍的中年男子,快步来到垂帘之外,以叩拜之礼隆重参拜。
一般来说,臣子覲见皇后只需要躬身,不需要叩拜。崔神基在私下覲见时大礼参拜,已经说明了他的很多態度。
武后眯起眼睛,先打量了一会儿崔神基。一副文士风流的好相貌,可惜身材圆润了一些,眼神有点儿凶狠,不怎么符合她的审美。
清河崔氏跟博陵崔氏同气连枝,清河崔氏是才学派,博陵崔氏是实干派,都是大族,彼此联姻,关係错落。其中有支持武后的,也有反对武后的。
支持她的人,自然要用起来。
天下无利不起早,煤球生意岂能不赚钱,钱她也要。
大殿中静了一会儿,武后將崔神基弹劾程、高勾结的摺子,命人丟了回去,淡淡道:“一点儿技巧都没有,你这御史怎么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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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十二这几天觉得很不爽。
王汉明明答应了她,要重新做个精確的沙盘,但是他每天做的,就是村里那点儿事情。
铸造场刚刚遭到了攻击,需要按照新的规划来重建,这个事情裴十二是理解的。但是王汉做完那些事情之后,就去挨家挨户给孤寡老人挑水、劈柴、嘘寒问暖,然后坐在门口,用毛线织麻袋片。
裴十二从没想过,一位太原王氏子会自己去做这些事,还样样精通,做得十分投入。
虽然裴十二也会自己餵马,但是只限於此,挑水、劈柴她是不会去做的,更不会替別人去做。想不到现在到了幽州,她得天天陪著王汉做。
每天一早,金莲会做好早饭,然后去伯顏家,跟童氏学习写字和舞蹈一类的东西。
让裴十二觉得好笑的是,那小金莲还每晚回到房里要教王汉写字,就跟王汉不识字似的。王汉还非常地配合,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很认真。
是的,裴十二听墙根了,打著获取情报的理由,每晚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