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方信正在看一份信访转办件的初核报告,手机响了。
是陈国强打来的。
“方信,忙呢?”
陈国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火气。
“还行,怎么了老陈?”
“妈的,气死我了!赵骏那个小情人,就那个夏菲,真他妈是个祸害!”
陈国强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的:“今天下午,在万达广场地下车库,她跟人抢车位,把人家一辆新车的车门颳了长长一道……人家车主下车理论,她倒好,比人家还凶,指著鼻子骂,说人家车挡她道了!”
方信皱了皱眉,问道:“然后呢?报警了?”
“报了!辖区派出所去的。你猜怎么著?夏菲一个电话,於东这孙子,屁顛屁顛跑去了!到了现场,不调查,不和稀泥,直接拉著对方车主到一边,协调!
硬是说人家也有责任,各修各的车!那车主不干,於东就摆出交警的架子,说什么『交通事故定责很复杂』,『走程序拖时间』,『不如各退一步』……
最后也不知道於东跟人家说了什么,那车主居然……居然认了!认了全责!自己修车去了!”
陈国强气得嗓门提高八度:“我手底下有兄弟当时在附近处理別的事,看不过眼,偷偷用手机录了一段。发给我了!
於东那副嘴脸,还有夏菲那囂张样,我看了真想抽他们!这他妈还是人民警察吗?这是赵骏家养的狗!”
“视频发我看看。”
方信沉声说道。
很快,一段几十秒的短视频发到了方信的手机上。
画面有些晃,但也能看清场景。
夏菲的穿著非常时髦,抱著胳膊,一脸不耐烦和轻蔑。
於东穿著便服,正拍著一个中年男子的肩膀,低声说著什么。
表情是那种熟悉的、带著压迫感的“调解”式笑容。
那中年男子脸色难看,但最终点了点头。
方信看完了,回復陈国强:“视频存好,別外传。於东这是自毁前程。他越是这样,尾巴露得越多。不急,看他能走多远。”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陈国强恨恨说道。
“咽不下也得咽。现在动他,理由不充分,打草惊蛇。盯紧点,他这么搞,迟早有摔狠的时候。”
方信不紧不慢的:“夏菲那辆车,牌子记住了吧?”
“记住了,齐a·xxxxx,红色的宝马,扎眼得很。”
“嗯。”
掛了电话,方信走到窗边,看著楼下的街道。
夏菲的跋扈,於东的公器私用,如此明目张胆。
他们倚仗的是什么?
仅仅是赵骏的钱吗?
还是赵骏背后,那张可能正在编织的、新的关係网?
他想起沈静说的“精准中標”,
想起陆建明提到的“钱卫东”,
想起张斌副科长讲的“规划与评估”的漏洞,
想起燕雯看到的旧信……
这些碎片,似乎被赵骏、夏菲、於东这几个人,隱隱串了起来……
但还差得很远,很远。
……
傍晚,齐州市人民检察院,第一检察部办公室。
贾慧月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著几份材料。
她刚刚结束一个会议,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一份从市工商行政管理部门转来的线索移送函引起了她的注意。
函件提到,在日常监管中发现“骏腾建设有限公司”在近期一次增资扩股中,
存在利用过桥资金虚假增资、验资后抽逃的嫌疑,
目的是为了满足参与某个大型项目投標的註册资本要求。
线索比较模糊,缺乏直接证据,
工商部门已责令其限期说明,
但对方提供了看似合规的解释。
“骏腾建设……”
贾慧月低声念著这个名字。
职业敏感让她觉得,这家公司在李东江案后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扩张加速,这本身就不太寻常。
她打开內部查询系统,输入“骏腾建设有限公司”。
股东信息、变更记录、关联企业……
一行行信息掠过屏幕。
她的目光在其中一条上停住:
骏腾建设近一年参与的云东县內多个项目的《土地评估报告》或《资產评估报告》,
出具机构均为“齐州诚致土地评估諮询有限公司”。
合作频率非常高。
她又查了一下“齐州诚致土地评估諮询有限公司”。
股东信息里,一个名字跳入眼帘:钱卫东(已退股)。
钱卫东?
贾慧月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
她努力回忆,好像在哪里听过,或者见过相关的材料?
一时记不清楚了。
但骏腾建设频繁与同一家评估公司合作,
而这家评估公司的前股东,又似乎与某个她一时想不起的线索有关……
这勾起了她更强的兴趣。
接著,贾慧月调取了齐州诚致近三年的业务记录公开可查部分,
发现其业务主要集中在齐州下辖各县区,尤其以云东县最多。
评估对象涉及土地、房產、机械设备等,
客户名单里,除了骏腾建设,还有其他几家本地建筑、房地產公司。
看起来,像是一家业务不错的普通评估机构。
但直觉告诉贾慧月,没那么简单。
虚假增资的嫌疑,频繁且固定的评估合作,
以及那个让她觉得眼熟的前股东钱卫东……
这些点之间,是否存在某种隱性的联繫?
她决定,先从外围了解一下这个钱卫东,
以及骏腾公司与诚致评估之间的业务往来,
是否存在某种不寻常的默契。
这不符合立案標准,甚至连初查都算不上,
只能算是职业性的留意和背景了解。
贾慧月略一沉思,接著拿起內线电话,拨给了市院技术部门的一个熟人:
“老李,帮我个忙,以非正式的方式,了解一下齐州诚致土地评估諮询有限公司的基本情况,重点是它的业务关联方,特別是和云东县骏腾建设之间的。
还有,查一下一个叫钱卫东的人,以前是这家公司股东,看看他现在的动向。注意方式,別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行,我明白,侧面了解。”
电话那头答应得非常爽快。
放下电话,贾慧月往后一靠,把身子靠进椅背。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
李东江案的硝烟似乎已经散去,但新的疑云,或许正在另一片天空下悄然匯聚。
而她,作为一名检察官,有责任用专业的眼光,去审视那些隱藏在合法表象之下的异常涟漪。
……
方信家中。
晚饭后,燕雯在厨房洗碗,方信在客厅陪著母亲看电视。
手机震动,是燕雯发来的消息:
“高涛又发信息,问明天要不要帮我带早餐。烦。”
方信皱了皱眉,看了看厨房方向,
再用眼角瞅瞅贺慧丽,见她正专注的看著电视剧,
赶紧微微侧身,悄悄回覆:“明確拒绝他。下次再这样,直接告诉他,有事工作场合说。必要时,告诉我或直接找赵书记。”
过了一会儿,燕雯洗好碗出来,擦著手,在方信身边坐下,
低声说:“今天看旧卷宗,看到一份三年前对县住建局一个小科长的处理决定,警告处分,事由是在一次工程验收中把关不严。那个科长,好像叫赖旭春,这名字也有点熟。”
赖旭春?
方信心中一动。陈国强今天电话里,也提到了於东。
於东是交通行政大队,赖旭春是交通管理局,似乎都跟赵骏、夏菲能扯上关係。再加上那个钱卫东……
“嗯,知道了。这些歷史处分记录,有时候也能反映出一些人的一贯作风。”
方信平静的说著,握住燕雯的手,
“明天周末,咱们好好去看房。妈和刘姨选的地方,应该不错。”
燕雯点点头,靠在他肩上,一天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些。
夜渐深。方信在笔记本上添加:
“周二,业务学习与异常碎片。”
?“张斌讲课:规划条件、地价评估是风险点,案例(『技术失误』)。陆建明联想钱卫东(规划系统?)。”
?“陈国强:夏菲刮车,於东违规调解(视频存)。夏菲车牌齐a·xxxxx。”
?“燕雯提及旧处分:赖旭春(住建,验收把关不严)。碎片二。”
?“贾慧月可能已关注(待证实)。碎片指向:骏腾公司、评估关联、钱卫东、於东、赖旭春……土地开发链条?”
他停下笔。
拼图仍然残缺不全。
那是一个关於土地、权力、资本与漏洞的故事。
只是故事的主角、情节、结局,都还隱藏在浓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