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掛了电话,直嘆气。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肋骨刚接好,腰背还隱隱作痛,走路快点都喘,这会儿就赶他上岗?带伤干活,万一撕裂旧伤,以后落下病根,哭都没地儿哭去。
他赶紧回拨过去:“秘书姐,通融两天行不?我这身上真没好利索,医生还让我静养呢……”
对方直接打断:“棒梗,你上个月请三次假,这次一歇就是一个多月!全单位就你最长!明早八点前不到岗,记录在案,扣绩效、记过、影响评优——你自己掂量!”
话音一落,
“嘟——嘟——嘟——”
忙音响起,对方直接掛了。
棒梗气得直拍大腿:“妈的!骨头还没长牢呢,就催命似的喊我上班?啊?我真是服了!!”
他为啥不想去?
有两个实在理由:
第一,身子骨確实没缓过来,强撑著干活,怕出大事;
第二,现在他干的是啥活?洗车!不是以前给领导开车的体面司机,而是天天蹲在水龙头底下擦车身、刷轮轂、吸地毯的洗车工。又脏又累还丟面子,换谁都憋屈。
可琢磨半晌,
他还是决定去。
请假太久是事实,真不去,单位真敢开除他——如今这行情,
找份稳定工作,比登天还难。
这活儿可真不是闹著玩的!
要是被单位一脚踢出门,
棒梗再想找份差事?
嘿,门儿都没有!
棒梗慢腾腾爬起来,抹了把脸,胡乱拢了拢头髮,把那辆二八加重自行车推到院门口,跨上去晃晃悠悠就往单位蹬。刚到大铁门那儿,
门卫老张一瞅见他,
嘴角立马往上一翘,露出一口黄牙,笑得跟偷了鸡似的。
原来上个月,
棒梗跟个三十多岁、烫著大捲髮的女人在人民公园长椅上坐了半下午,
这事儿早就在单位传开了,
像风颳过麦地——刷刷地全知道了。
如今谁见了棒梗,
都忍不住斜眼打量两下:
“嘖,这小伙子口味怪啊,专挑『熟透』的!”
“心理怕是有点拧巴……”
这会儿老张主动招手喊他:“哎——棒梗来啦?”
棒梗心里咯噔一下,
暖烘烘的——
哟,一个多月没露面,
大叔还记著他呢!
老张一顛一顛凑近,压著嗓子问:“听说你特爱跟大姐姐约会?真事儿?”
棒梗脸“唰”一下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才二十五,
正当年富力强、追姑娘都挑同龄小妹的年纪,
哪来的怪癖?
他立刻拔高嗓门:“全是瞎扯!別听风就是雨!”
老张晃著脑袋直乐:“我可没编啊,有人拍到你俩並排餵鸽子的照片,连鸽子都拍清了!”
又拍拍他肩膀,“哎呀,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嘛,喜欢姐姐范儿,不丟人!大大方方认了唄!”
棒梗差点背过气去——
认?认啥?认自己口味重?
他哪是喜欢人家长相,分明是那女人主动搭话,他一时没防住!
“单位这些人啊,茶余饭后比嗑瓜子还勤快!”
“老子一身正气,穿白衬衫都带风,能稀罕『阿姨款』?”
“再说——那天是郑寡妇硬拽我去的!图她什么?图她挎包里那盒桃酥?哼,老子图的是她手上的劲儿!她力气大,推车快……呸,不对,是她身子骨结实,能扛行李!”
越说越乱,他自己先火了:
明摆著被人坑了!
可谁干的?黑锅扣得悄无声息,连影子都没捞著。
他推著自行车往里走,
走廊上迎面碰上几个同事,
眼神飘过来,嘴角往下耷拉,肩膀一耸一耸,跟看马戏团刚出场的猴子似的。
棒梗胸口闷得发慌,脚底下像踩了团湿棉花。
他伤还没好利索,拖著腿挪进办公楼,车刚停稳,
办公室秘书小李“啪”一下从门里闪出来,手一伸:“哎哟,您请回吧。”
棒梗愣住:“啥意思?”
小李笑呵呵,声音清亮得像敲铃鐺:“贾师傅,您现在是洗车组正式工啦!办公室不归您管嘍~来来来,跟我走,上岗第一课!”
她领著棒梗绕到后院角落,停在一溜灰扑扑的小破车前,抬手一指最边上的那辆:“喏,就它了!领导专用座驾,麻烦您把它伺候得鋥光瓦亮哈!”
棒梗定睛一看,心口一紧——
这车,四个轮子三缺一,漆皮掉了半边,车顶积著泥壳子,轮胎缝里还嵌著几片乾枯的梧桐叶,
活脱脱从工地废料堆里刨出来的!
他苦著脸直摇头:“这哪是车啊?这是块移动泥饼!拿水管冲三遍也看不出原色!”
小李眉头一竖:“不行不行!领导今天要用车,必须乾净!待会儿我亲自验收——你可別想著糊弄啊!”
棒梗咬咬牙,认了。
为了一口饭碗,拼了!
左手捏著软塌塌的胶皮水管,右手攥著块硬邦邦的旧毛巾,
一边呲呲喷水,一边搓擦,
刚搞定左边车门,腰就像断了似的,
直不起身,恨不得当场躺平装死。
他本来就没养好,动作自然慢吞吞,
別人看著,活像在给车做理疗按摩,
不多时,七八双眼睛就聚过来了。
“棒梗——快点!领导十一点半要出门!”
“哟,洗车变绣花啦?你这速度,洗到明年清明也干不了!”
“嘿!偷懒被我抓个正著!”
“瞧瞧,思想滑坡啦!连辆车都侍弄不利索,责任心哪儿去了?”
棒梗脸一热,赶紧甩开膀子猛搓,
结果肩颈抽筋,后背发麻,
汗水顺著额角往下淌,滴进眼睛里又涩又辣。
整整三个钟头,
他才把这辆“泥坦克”收拾明白。
浑身上下没一处乾的,
像刚从水缸里捞出来的咸菜。
他瘫在树荫下喘粗气:“嚯……洗车比跑五公里还耗命!”
“总算完了!”
“哎哟,十一点整!”
“走,乾饭去!”
他抹把汗,抄起搪瓷饭盆,直奔食堂。
单位食堂素来准时——十一整点开饭,
红烧肉冒油,蒸蛋颤巍巍,素菜也脆生。
棒梗走到窗口,手一挥:“来两荤一素!重点——糖醋鱼!越大越好,最好有两斤重!”
打饭大妈利落地捞鱼装盘,抬头报数:“两块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