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邦府。
深夜,万籟俱寂。
李斯独自坐在空旷的书房里,面前的烛火摇曳,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枯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朝堂上的羞辱,像一根根烧红的铁刺,反覆扎进他的脑海。
魏哲轻蔑的眼神。
百官们幸灾乐祸的窃语。
还有韩非那句“学到狗肚子里去了”的诛心之言。
“呵……”
李斯发出一声乾涩的笑,端起桌上的酒爵,一饮而尽。
冰冷的酒液滑入喉咙,却浇不灭他心头燃烧的怒火。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管家压抑的声音。
“老爷,陈……武安君府上,派人送来一物。”
魏哲?
李斯眼中的恨意瞬间凝聚成冰。
这个名字,如今是他午夜梦回的魘。
“拿进来。”他声音沙哑。
管家推门而入,身后跟著两名僕役,抬著一个沉重的木箱。
箱子被放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管家挥退僕役,躬身道:“老爷,武安君府上的人说,这是……这是了结与小姐的最后一点情分。”
李斯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死死盯著那个木箱,呼吸变得粗重。
“打开。”
管家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掀开了箱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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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满室金光。
黄澄澄的金饼,码放得整整齐齐,在烛光下散发著冰冷而诱人的光泽。
不多不少,正好九千金。
加上之前在朝堂上给的一千金,凑足了万金之数。
魏哲用这万金,买断了他女儿李嫣然的情分。
更买断了他李斯作为“岳丈”的最后一点顏面。
这是羞辱。
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羞辱。
“哈哈……哈哈哈哈!”
李斯突然大笑起来,笑声悽厉,状若疯魔。
他踉蹌著走到箱子前,抓起一把金饼,又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滑落,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好!”
“好一个魏哲!”
“好一个武安君!”
他猛地一脚,狠狠踹在木箱上。
沉重的箱子纹丝不动,他自己却因为用力过猛而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金饼散落一地,冰冷地贴在他的脸上,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
管家嚇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
“老爷!老爷您息怒啊!”
李斯一把推开他,双眼血红,死死地盯著满地黄金。
他看到的不是財富,而是他被踩在脚下,碾得粉碎的尊严。
“魏哲……”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怨毒如蛇。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我告诉你,这只是开始!”
他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袍。
脸上的疯狂与愤怒,在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阴冷与平静。
“来人。”
一名心腹幕僚闻声而入,躬身待命。
“去,把赵高约出来。”李斯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就说,我有一样东西,他一定会感兴趣。”
幕僚心中一凛。
赵高,中车府令,王上身边最亲近的宦官。
此人阴险狡诈,贪婪无比,是李斯一直想要拉拢,却又始终保持距离的一条毒蛇。
如今,老爷竟要主动引蛇出洞。
“老爷,这……”
“照我说的做。”李斯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魏哲的剑太快,我们不能与他硬拼。”
“但再快的剑,也怕从背后捅来的刀子。”
……
章台宫。
嬴政同样一夜未眠。
忘忧酒的后劲很大,让他头痛欲裂,但他的精神,却异常清醒。
他一遍遍回味著前夜与魏哲的对话。
从“祸在当代,福泽万世”的惊艷,到“杀父”宣言的震撼。
以及,自己酒后失態的丑態。
他竟在一个臣子面前,哭诉著对瑶儿的思念。
嬴政的脸上闪过一丝烦躁。
身为君王,他暴露了自己最大的软肋。
这很危险。
但更让他心神不寧的,是魏哲。
那张与瑶儿有七分相似的眉眼,那股对“拋弃母亲的父亲”的刻骨恨意。
还有他那句“在乎的东西,早已失去”。
一个又一个的巧合,像一根根丝线,在他心中缠绕成一个巨大的谜团。
他迫切地想要解开这个谜团。
就在这时,赵高捧著一封请柬,碎步走了进来。
“王上,武安君府上送来的请柬。”
嬴政眉毛一挑。
这么快就办宴席,看来是想巩固在咸阳的地位。
倒也聪明。
他接过请柬,隨手打开。
目光落在请柬上那娟秀的字跡上时,他的动作,猛地一顿。
这字跡,稚嫩却不失风骨,一笔一划,都透著一股灵气。
请柬的落款,写著两个字。
——月儿。
是那个孩子的妹妹。
嬴政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二十多年前,邯郸的雪地里。
那个叫瑶儿的舞女,教他写下第一个秦国小篆时,也是这般模样。
她的手很巧,能歌善舞,却不识多少字。
一笔一划,都写得格外认真。
嬴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摩挲著请柬上那带著温度的字跡,仿佛能透过这薄薄的竹简,看到一个少女正趴在桌案上,用心书写的模样。
“这请柬……是她妹妹亲手所写?”嬴政的声音有些乾涩。
“回王上,正是。”赵高躬身答道,“听闻武安君感念乡邻之恩,將宴席设在了乡野的村中。”
乡野村中?
嬴政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不入咸阳豪宅,反而在乡野设宴。
这魏哲,行事总是这般出人意料。
是想表现自己不忘本的姿態?还是……另有深意?
嬴政的指节,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他,身为君王,不该亲赴臣子的一场乡野宴席。
这有失身份,也容易助长其骄纵之心。
可他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囂。
去!
必须去!
他要亲眼去看看,那个叫月儿的女孩。
他要亲眼去看看,魏哲长大的地方。
他要在那最真实的环境里,找到解开谜团的最后一把钥匙。
“备驾。”
嬴政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寡人,要亲自去。”
赵高心中剧震,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是將腰弯得更低。
“诺。”
就在嬴政做出决定的同时,书房的阴影里,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浮现。
是黑冰台的铁鹰。
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密封的竹简。
“王上,您要的东西。”
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感情。
嬴政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挥了挥手,示意赵高退下。
殿內,只剩下君王与他最神秘的影子。
嬴政深吸一口气,接过那捲沉甸甸的竹简。
他知道,这里面,藏著他想要的答案。
也可能,藏著他无法承受的真相。
他缓缓展开竹简。
上面的字,是用硃砂所写,鲜红如血。
【陈风,原名不详,年约二十。】
【自称孤儿,与一妹“月儿”相依为命,三年前流落至咸阳城外杏花村。】
【……】
前面的信息,都是些眾所周知的履歷。
嬴政的目光,直接跳到最后。
那里的字跡,似乎比前面更加殷红。
【经多方查证,其母名为……陈瑶儿。】
陈。
瑶儿。
轰!
嬴政的脑子,像被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中。
瞬间一片空白。
他死死地盯著那三个字,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瑶儿……
他的瑶儿……
她不是姓陈。
可她当年为了躲避追杀,曾用过一个假名。
就叫陈瑶。
他想起来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魏哲的相貌……
魏哲的年纪……
魏哲那股与生俱来的孤傲与疏离,像极了当年那个倔强的舞女。
还有他对“父亲”的恨。
“他扔下了我的母亲,让她一个人,在绝望中死去。”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是了。
当年他被迎回秦国,仓促之间,根本来不及带她走。
他答应她,等他站稳脚跟,就立刻派人去接她。
可他等来的,却是母亲赵姬派人传回的消息。
“妖女已除,王儿勿念。”
他当时以为,她死了。
被他那善妒狠辣的母亲,派人杀死了。
他为此消沉了许久,也因此,对母亲生出了无法磨灭的隔阂。
可现在,这份报告告诉他,瑶儿没有死在那场刺杀中。
她活了下来。
她还……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
一个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独自长大,背负著血海深仇的儿子!
嬴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手中的竹简,再也握不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抓住铁鹰的衣领,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她人呢?”
“瑶儿她人呢?!”
“她现在在哪里?!快说!”
他第一次在属下面前如此失態,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的乞求。
铁鹰被他身上爆发出的恐怖气势所慑,却依旧用那毫无感情的语调,吐出了最残忍的字句。
“目標……已於二十年前,病逝於邯郸大雪中。”
“尸骨……无存。”
病逝於……大雪中……
尸骨无存……
嬴政的动作,僵住了。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瞬间熄灭。
那股支撑著他横扫六合,君临天下的雄心壮志,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
他缓缓鬆开手,踉蹌著后退。
一步,两步……
撞在了身后的王座上。
那个象徵著至高权力的冰冷座位,此刻却无法给他带来任何支撑。
他像一尊风化的石像,眼神空洞地望著虚空。
死了。
她终究还是死了。
没有死在他母亲的屠刀下,却死在了那个他承诺要带她离开的,冰冷的冬天。
他甚至能想像到那个画面。
大雪纷飞的邯郸城。
衣衫单薄的她,抱著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在饥寒交迫中,一点点失去最后的体温。
她在临死前,会想些什么?
是会怨恨他的背信弃义?
还是会期盼著他,能从天而降?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嘶吼,从嬴政的喉咙深处迸发而出。
他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著自己的头髮,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绝望野兽。
悔恨。
无尽的悔恨,像黑色的潮水,瞬间將他吞没。
他征服了天下,却弄丟了唯一想守护的人。
他成了万乘之主,却让她在贫病交加中,孤独地死去。
他贏了全世界。
却输掉了她。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这位铁血君王的眼眶中决堤而出。
不是无声的泪水。
而是嚎啕大哭。
像个失去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他哭那个在雪夜为他送上一碗热汤的少女。
哭那个答应要立她为后的轻狂誓言。
哭那个他永远无法弥补的,二十年的亏欠。
铁鹰跪在原地,头埋得更低,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王。
脆弱,绝望,仿佛整个灵魂都被碾碎。
就在这时,嬴政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泪水混杂著鼻涕,满脸狼狈。
但他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却迸发出一股疯狂到极致的光。
他想起来了。
他还拥有一样东西。
他和瑶儿之间,最后的联繫。
他们的儿子。
魏哲!
那个口口声声要为母亲復仇,要將“父亲”拥有的一切都碾碎的,他的亲生儿子!
何其讽刺!
何其悲哀!
他穷尽一生追求的霸业,在他儿子眼中,竟是需要被毁灭的罪证。
他最引以为傲的功绩,在他儿子心里,竟是他拋妻弃子的铁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嬴政又哭又笑,神情癲狂。
“报应……这都是寡人的报应啊!”
瑶儿,你看到了吗?
我们的儿子,他来替你,向寡人寻仇了!
他来……杀我了!
雄心壮志,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一统天下,万世基业,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
生存的意义,仿佛被瞬间抽空。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要。
不想要这天下,不想要这王位,不想要这万古虚名。
他只想见他。
见那个流著他和瑶儿血脉的,唯一的孩子。
哪怕,那个孩子想杀了他。
他也想亲眼看看他,亲手摸摸他。
想对他说一句,对不起。
“来人!”
嬴政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
守在殿外的卫兵冲了进来,看到君王狼狈癲狂的模样,全都嚇得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嬴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著殿外。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形,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疯狂。
“备马!”
“召集所有羽林卫轻骑!”
“以最快的速度!最快的速度!”
他一把抓住卫兵队长的衣甲,几乎是吼出来的。
“赶往杏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