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武的话音刚落,院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著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撕裂了村庄的寧静。
紧接著,一名蒙家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血色尽失。
“上將军!武安君!”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因恐惧而剧烈颤抖。
“蒙恬將军……蒙恬將军带人来了!”
蒙武霍然起身,脸色铁青:“恬儿来了?他来做什么!”
“他说……他说……”亲兵嚇得语无伦次,“王上……王上已经到了村口!”
轰!
这个消息,比嬴政接了请柬,要震撼百倍。
他来了。
不是在宴席之日,在百官簇拥之下,以君王之姿驾临。
而是在此刻,在这个深夜,以一种近乎逃亡的姿態,火速赶来。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蒙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看向魏哲,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惊惶。
所有的准备,所有的预案,在这一刻,都成了废纸。
嬴政的雷霆之怒,即將降临。
魏哲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放下手中的酒碗,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意外,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该来的,终究会来。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义父,我们去迎接吧。”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即將面对的不是一位震怒的君王,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蒙武看著他这副模样,那颗因惊惶而狂跳的心,竟诡异地平復了几分。
事已至此,再无退路。
“好。”
蒙武深吸一口气,从墙上摘下自己的佩剑,大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屋。
月光如水,將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村口,火把熊熊燃烧,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数十名羽林卫轻骑勒马而立,肃杀之气瀰漫开来,惊得整个村子的犬吠都戛然而止。
蒙恬一身戎装,手按剑柄,焦急地来回踱步。
当他看到父亲和魏哲走来时,连忙迎了上去,声音压得极低。
“父亲!陈將军!”
“王上他……他……”
蒙恬的话还没说完,一道身影便从马车上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
那人穿著一身常服,头髮散乱,面容苍白如纸,双眼布满血丝,哪有半分君王的威仪。
他就像一个输光了一切的赌徒,疯了一样,衝到了魏哲和蒙武面前。
正是嬴政。
“为什么?”
嬴政死死地盯著他们,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是滔天的悲愤与绝望。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裂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们都知道……你们都知道,对不对?”
他指著魏哲,又指向蒙武,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你们看著寡人……看著寡人在章台宫丑態百出!”
“看著寡人像个傻子一样,哭诉著对她的思念!”
“你们就站在一边,冷眼看著!”
“是不是觉得……寡人很可笑?!”
他的质问,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蒙恬嚇得魂飞魄散,当即单膝跪地。
“王上息怒!”
蒙武也脸色发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欺君。
这是天大的欺君之罪。
唯有魏哲,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他迎著嬴政那几乎要將他吞噬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你现在,想知道真相吗?”
嬴政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著魏哲那张与记忆中人影重合的脸,看著那双冰冷又熟悉的眼睛,所有的愤怒,在瞬间化为无尽的悲凉。
他踉蹌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乞求。
“她……在哪?”
魏哲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朝著村子后山的方向,默默走去。
嬴政像一个被线牵引的木偶,失魂落魄地跟在他身后。
蒙武见状,连忙对蒙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將羽林卫拦在村外,自己则快步跟了上去。
夜路崎嶇。
嬴政却仿佛感觉不到脚下的石子。
他几次三番地被绊倒,又挣扎著爬起来,眼中只有前方那个孤高的背影。
他知道,那个背影,將带他去往最终的审判之地。
终於,魏哲在一处缓坡上停下了脚步。
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坡上,有一座孤零零的新坟。
坟前,立著一块刚刚刻好的石碑。
月光洒在石碑上,將上面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爱妻陈瑶儿之墓”
“不孝子,魏哲,立。”
轰!
嬴政的整个世界,在看到那块墓碑的瞬间,彻底崩塌。
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不是君王对天地的跪拜。
而是凡人,在无法承受的绝望面前,最无助的倒下。
“瑶儿……”
他喃喃地念著这个名字,伸出手,颤抖著,想要触摸那冰冷的石碑。
他的指尖,在距离石碑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不敢。
他怕这最后的念想,也会像泡影一样,一触即碎。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扑了过去,像个孩子一样,死死抱住那块冰冷的墓碑。
“瑶儿……寡人来晚了……”
“寡人来晚了啊!!!”
悽厉的哭喊,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他將脸死死地贴在石碑上,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一丝曾经的温度。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涌出,浸湿了身前的尘土。
“寡人答应过你……要让你做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寡人做到了……寡人快要一统天下了……”
“可是你人呢?”
“你为什么不等寡人……为什么啊!”
他用头一下一下地撞著石碑,发出沉闷的声响。
悔恨,愧疚,像最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凌迟著他的心臟。
什么天下霸业。
什么万世基业。
在这一刻,都变得可笑,变得毫无意义。
他贏得了整个世界,却永远地失去了她。
没有了她,他要这天下,又有何用?
没有了她,他站得再高,也只是一个孤家寡人。
蒙武站在一旁,看著这个一手缔造了庞大帝国的男人,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心中百感交集,眼眶也忍不住泛红。
魏哲只是静静地看著。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片化不开的冰。
可那双垂在身侧的手,却不知何时,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嬴政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绝望。
他抱著墓碑,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彻底抽离。
“没有了你……寡人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他喃喃自语。
“寡人这就来陪你……”
“黄泉路上,你不要走得太快……”
“等等寡人……”
话音未落,他眼中陡然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錚——!”
一声清脆的龙吟。
秦王佩剑瞬间出鞘,化作一道寒光,毫不犹豫地抹向自己的脖颈!
他要自刎!
他要追隨他一生的挚爱而去!
“王上!”
蒙武骇然失色,想要阻止,却已然不及!
电光石火之间!
一道更快、更冷的剑光,如同黑夜中的闪电,后发先至!
“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嬴政手中的秦王剑,被一股巨力高高挑飞,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斜斜地插进了远处的泥土里。
嬴-政保持著自刎的姿势,僵在原地。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出剑之人。
魏哲不知何时,已经拔出了腰间的铁鹰剑,剑尖上,还残留著与秦王剑碰撞出的火花。
他的眼神,冰冷如霜。
“你想死?”
嬴政看著他,空洞的眼神里,没有被救下的庆幸,只有一片死灰。
“你为什么要拦著我?”
他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青烟。
“她死了……我活著,再无意义。”
“让我去陪她……让我去跟她赎罪……”
他放弃了抵抗,放弃了一切,只想用死亡,来寻求解脱。
“赎罪?”
魏哲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愤怒。
他一步步走到嬴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跪在地上,卑微如尘的男人。
“你以为你死了,就能赎罪?”
他猛地抬高了声音,厉声怒斥!
“我母亲当年在邯郸,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抱著尚在襁褓中的我,在风雪中挣扎求生的时候,你在哪里?”
“她为了护我周全,为了不让你被赵国抓住把柄,为了让你能毫无顾忌地成就你的霸业,一个人咽下所有的苦,在绝望中死去!”
“她付出这一切,是为了让你今天像个懦夫一样,跪在这里,寻死觅活的吗?!”
魏哲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扎进嬴政的心里。
嬴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再次决堤。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以为她死了……死在了我母亲派去的杀手手里……”
“我辜负了她……是我对不起她……”
他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遍遍地重复著,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自责。
“我活著,只会让她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寧。”
“让我死……让我死了,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心存死志,根本听不进任何话。
“结束?”
魏哲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一把揪住嬴政的衣领,將他从地上硬生生拎了起来。
那双燃烧著黑色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你以为你死了就结束了?!”
“我告诉你,什么都没有结束!”
“我母亲是死了!但她没有白死!她为你留下了一样东西!”
嬴-政被他吼得一愣,茫然地看著他。
魏哲指著自己的胸口,一字一句,如同惊雷,在嬴政的耳边炸响。
“她为你留下了我!”
“她为你留下了一个儿子!”
“一个流著你和她血脉的,唯一的儿子!”
嬴政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这张近在咫尺,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看著那双充满了愤怒与恨意的眼睛。
儿子……
这是他的儿子。
他和瑶儿的,儿子。
这个认知,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他死寂的灵魂。
他伸出手,想要触摸魏哲的脸颊,却被魏哲毫不留情地一把打开。
“別碰我!”
魏哲的声音,冰冷刺骨。
他鬆开嬴政的衣领,任由他瘫倒在地。
“你没有资格死。”
“你欠我母亲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你欠我的,才刚刚开始。”
他转过身,背对著嬴政,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你若今日死在这里,谁来保护我?”
“谁来保护我母亲用命换来的这个儿子?”
“你以为你在咸阳城中,没有敌人吗?”
“你以为我扳倒了李斯,朝堂之上就一片太平了吗?”
“赵高,那些六国余孽,那些躲在暗处的饿狼!他们每一个人,都想把我撕成碎片!”
“你死了,一了百了!谁来替我挡住这些明枪暗箭?”
“你死了,谁来护著你唯一的血脉,谁来护著你未来的孙子、重孙?”
“你告诉我!”
魏哲猛地回头,那最后一句质问,如同出鞘的利剑,带著无可匹敌的锋芒,直刺嬴政最脆弱的灵魂深处!
你死了,谁来护我?
这句问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嬴政脑海中所有的混沌与绝望。
他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眼前这个浑身散发著冰冷恨意,却又在质问他为何不承担责任的儿子。
是啊。
他死了。
一了百了。
那瑶儿用生命换来的孩子呢?
这个流著他们两人血液的,唯一的羈绊呢?
他將独自一人,面对这个世界上最险恶的人心,最残酷的斗爭。
他若死了,那些隱藏在暗处的敌人,会放过他吗?
赵高会放过他吗?
那些恨他入骨的六国旧人,会放过他吗?
不会。
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蜂拥而上,將他撕成碎片,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到那时,他和瑶儿在这世上,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连最后一丝血脉,都將断绝。
不。
不能这样。
绝对不能!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嬴政的心臟。
那恐惧,甚至超过了失去瑶儿的绝望。
他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他要活著。
他要用他君临天下的权势,用他手中最锋利的剑,为他的孩儿,扫平一切障碍!
他要为他,撑起一片天!
这是他欠瑶儿的。
也是他欠这个孩子的。
一个念头,在嬴政死寂的心中,重新燃起。
那不是为了天下的雄心。
也不是为了万世的虚名。
那只是一个父亲,最卑微,也最坚定的本能。
——守护。
嬴政缓缓抬起头,泪水已经乾涸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看著魏哲,声音沙哑,却带著一丝重获新生的力量。
“好……”
“寡人……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