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之战结束后一个多月,七月一日,南明首都南京。
这一天,是在淮扬战场上大破清军、大获全胜的淮扬军奉命派遣部分部队前往南京举行告捷献虏仪式的重大日子,弘光朝在接到督师幕府的捷报后紧锣密鼓地忙了一个多月,总算把方方面面的事务都准备妥当了。消息传来,整个江寧为之沸腾,满城欢欣鼓舞,虽然六月下旬的南京热得骄阳似火、流金鑠石,但也没有南京百姓们的热情更火热,
除了南京本地的百姓,过去的这一个多月里,南京周边的南直隶南部、浙江、赣北等地甚至更远地方的人在这件喜讯传开后便一直犹如百川入海般源源不断地涌向南京,爭相一睹这场难得一见的盛事。满打满算,云集於南京的本地人和外地人足有二百万以上,人山人海,包括很多外国人,明清战爭是“国际性的大事”,东洋人、南洋人、西洋人都知道这场战爭。
对一江之隔的淮扬之战,南京城里可谓家喻户晓、妇孺皆知,战役期间,淮扬军官兵们在江北浴血奋战,在江南的南京为之人心惶惶,各种好消息、坏消息、真消息、假消息混在一起到处传播著,大批的达官贵人和有钱人急急地迁移家人、转移家產到浙江、江西、福建等地,甚至还有人在暗中通过各种“特殊渠道”悄悄地联繫上满洲人想要“提前投降表忠心”...
淮扬军捷报传来,这些沸沸扬扬的骚乱彻底地尘埃落定了。
南京城里,人人眉飞色舞地谈论著淮扬之战:
“特大好消息啊!打贏了!官军打贏了!老天爷保佑啊!朝廷的官军在江北打贏韃子了!”
“真的吗?那...那应天府没事了?韃子不会渡江杀来了?”
“当然是真的!据说淮扬军一口气消灭了三十多万韃子呢!”
“吹吧你就!韃子哪有三十多万兵马?韃子全族也不过几十万人!”
“千真万確!被淮扬军消灭的三十多万韃子不都是真韃子,大部分是二韃子,但真韃子也有好几万呢!韃子吃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败仗!”
“谢天谢地!应天府没事了!史阁部真是擎天一柱啊!”
“是啊,多亏了史阁部和淮扬军,不然,韃子就要杀过长江了!哎哟哟,你们不晓得哦,满洲韃子比蒙古韃子更凶残野蛮,而且还非常狡猾,他们入关时花言巧语地说他们不是我们大明的敌人,而是我们大明的朋友,入关是为崇禎皇帝报仇的,只打闯贼流寇,可实际上呢?在闯贼流寇快完蛋时,他们便对我们图穷匕见了,打算先破扬州,再取江寧!阴险毒辣极了!”
“幸好史阁部和淮扬军在淮扬顶住了韃子,否则,大明就真的完了...”
民间广大百姓奔走相告、欢天喜地,朝中文武百官喜气洋洋、兴高采烈,起码在表面上是这样的。淮扬之战,是明军在明清战爭爆发后二十七年来获得的一场前所未有的空前大捷,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弘光朝必须好好地庆祝一番,虽然这场大胜让弘光朝不少高层“別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但必须承认,原本风雨飘摇的弘光朝因这场大胜而彻底地“对外稳住了”。
这天凌晨天还没亮时,奉旨赴寧的史可法、卫胤文、卢九德、夏华等人和他们带的大约一万军士乘坐水师船队从扬州茱萸湾正式出发,航至长江北岸的大运河与长江的水道交匯点即瓜洲,弘光朝礼部的官员们成群结队地坐船渡江而来,对这支得胜之师进行了反覆的慰劳,同时,礼、吏、兵三部准备的一系列的庆贺活动、仪式、流程等各项注意文书也都送了过来。
“史公!了不得!真是了不得啊!”眾礼部官员的为首者不是別人,正是跟夏华“颇有渊源”的钱谦益,因为他就是礼部尚书,刚一见面,他便声泪俱下地紧握著史可法的手,“大明列祖列宗保佑啊!让我大明在今番倒悬危难之际能有史公再造玄黄、重轮日月!大明幸甚!天下幸甚!...”滔滔不绝的称颂也是奉承话语从他嘴里口若悬河而出,说著说著都哽咽住了。
虽然是赤裸裸的拍马屁,但钱谦益硬是说得声情並茂,好似充满了发自肺腑的真情实感。
“钱大人言重了!我岂敢当得起『再造玄黄、重轮日月』这八个字,此语真是折煞我也...”
“哪里的话!史公之功德,虽於忠肃公(于谦)亦不如也...”
夏华在旁似笑非笑地看著表演见风使舵的钱谦益。
钱谦益跟史可法一样都是东林党人,南明成立初,东林党人拥立潞王,马士英一党拥立福王,最终,马士英一党贏了,“站错队”的史可法遭到秋后算帐,钱谦益呢?他见势不妙,急忙上书给马士英对其歌功颂德,得到其原谅和拉拢,身为东林党人的他又直接不要立场地大力举荐原阉党成员阮大鋮为兵部侍郎,从而跟阮大鋮关係亲密。
於是乎,钱谦益明明是东林党人,却被马士英、阮大鋮一伙“视为自家人”,由此可见他的见风使舵功夫之深厚。
史可法被马士英、阮大鋮一伙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钱谦益既已投靠了马、阮,接下来,他肯定不会跟史可法走得近了,恰恰相反,都是东林党人的他竭力地跟史可法保持距离、“划清界限”,马士英、阮大鋮一伙暗算史可法时,他为討好马、阮,曾多次对史可法落井下石。
现如今,眼见史可法领导的督师幕府和淮扬军集团以惊人的势头迅猛崛起,史可法本人也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只有空头衔而无兵马实权、人人都可欺负、人人都可不將其放在眼里的兵部尚书了,恰恰相反,已是超越先前左良玉、江北四镇四大军阀的南明第一实力派的首脑,钱谦益岂能不心急火燎地想跟史可法“修復旧情”?
在喋喋不休地对史可法说了一堆歌功颂德的话后,钱谦益看向夏华,讚不绝口地道:“夏將军,久仰大名啊,老夫对你的英名早就如雷贯耳!史公麾下有你这位少年英雄,真是珠联璧合、如虎添翼!夏將军的才能和功绩纵是冠军侯霍去病亦不如矣...”又是一通天花乱坠的彩虹屁。
夏华笑眯眯地听著外加“配合”著钱谦益:“钱大人过奖了...”
在钱谦益拍完马屁后,船队沿江而上,於旭日东升时抵达南京龙湾渡即后世的下关码头。
经过一夜的降温,笼罩南京城的暑气消减了很多,还生出了几分难得的凉意,全城从后半夜开始就陷入了一种抑制不住、不断发酵的躁动,人人凌晨时分就起床了,处处张灯结彩、华灯爭上,使夜色中的南京城灯火犹如璀璨星河,满耳欢声笑语,人声喧譁鼎沸,热闹非凡。
明朝的南京城是中国封建时期从古至今最大的城市,超越北京和扬州,是当今中国第一大城,也是当今世界第一大城,城区面积高达二百三十平方公里,是北京城的四倍,为什么会这么大呢?因为朱元璋在建南京城时,考虑到了古代守城战最大的短板,那就是粮食问题。
所以,朱元璋建的南京城有两道城墙,內城墙,外城墙,把全城分为內外两城,外城墙周长高达六十公里,使南京的內城是常规的城市区域,外城则在本质上是有城墙环绕的广大乡村郊区,可大面积地种植粮食,让南京城长久地自给自足。
哗啦啦的浪花声中,船队通过南京城正西面长江边的龙江船厂附近的定淮门川流不息地开到了南京城下,接著,所有的船一起拋锚停泊,所有人一起下船上岸列队。
定淮门內外和从该门通往南京皇宫的主干道两边已挤满围观民眾,还有密密麻麻、挥汗如雨地维持著秩序的京营军士,不折不扣的万人空巷、摩肩接踵。为能亲眼目睹得胜之师的威武风采,大批的百姓半夜三更就赶过来抢位置了,甚至连街道两边的屋檐上和树上都爬满了人,还因此而发生了多起有人不慎坠楼、从树上摔下或把房屋踩塌的意外事件。
为迎接来寧告捷献虏的淮扬军代表部队,南京城大大小小的衙门提前对全城展开了持续一个多月的大扫除,破旧的道路都被翻新整修过了,满城整洁喜庆,属於官府公家的建筑物都被重新装饰粉刷过,焕然一新,老百姓也跟著一起动手,民房、商铺、客栈、酒楼、茶馆、饭店、青楼、勾栏瓦舍…同样乾乾净净、披红掛彩。
原本对老百姓一毛不拔还百般强取豪夺的弘光帝此番兴致很高,声称要与民同乐,豪爽大方地下令给南京城里家境不好的居民送去酒食,给孩童们发放糖果糕点,拿到糖果糕点的孩童们欢呼雀跃,到处嬉戏玩耍、追逐打闹,他们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好事,但知道今天比过年还要开心热闹。
定淮门外,准备入城的淮扬军官兵们迅速地列队完毕,人人迫不及待、兴奋激动,一路坐船过来,他们都把自己的军装、盔甲、武器整理了一遍又一遍,个个昂首挺胸、精神抖擞。
史可法虽官居兵部尚书,但属於文官,所以他穿著官袍,卫胤文和卢九德也都穿著官袍,夏华是武官,特地全副武装,他头戴鎏金纹虎盔,身穿金漆山文鎧外加红绿色的战袍和披风大氅,身上密集的甲片在朝阳霞光下闪著耀眼的光泽,骑著一身枣红色、神骏威武的火云飞,整个人威风凛凛。
“南京,老子又来了...”夏华看著眼前的南京城,思绪幽微地暗忖,他和这座城市离得很近,但完全不熟,他上次来南京就是走个过场,拿到官帽就走人了,没有趁机结交南京的达官贵人等,因为他懒得浪费力气做瞎子点灯的事。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夏华这次来南京肯定不会像上次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