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华没吭声。
史可法又道:“当初左良玉一口咬定应天府的假太子是真的,声称要『清君侧』,悍然发动叛乱,又使流寇和韃虏紧隨其后长驱直入,几乎让大明陷入绝境,我们现在若拥立太子前往应天府登基为帝,这不是跟左良玉如出一辙了吗?”
夏华反驳道:“阁部,当初左良玉造反,应天府的『太子』的確是假的,他造反也只因不敢对抗流寇和韃虏,为了避战逃跑、保存实力,我们这里的太子可是真的!我们拥立太子登基为帝完全是出於公心,跟左良玉截然不同,两者岂可同日而语?”
史可法道:“但后果呢?后果不是一样吗?”他苦口婆心地道,“明心啊,经过淮扬和湖广江西的两场大战,大明好不容易有了中兴的曙光,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內部可万万不能乱起来呀!是,我们这里的太子是真的,但天下人会都相信吗?肯定会有人不相信或者明知是真的却坚决不承认,从而揣著明白装糊涂搅浑水,到时候,天下岂能不乱?”
卢九德深以为然地道:“是啊,咱家可以对天、对先皇先帝列祖列宗发誓,我们这里的太子的的確確是真的!但那些別有居心的人就说是假的,怎么办?他们还会说咱家是收受了史阁部、夏將军你们的好处或被你们威逼胁迫了才会顛倒黑白睁著眼睛说瞎话,届时,真真假假混在一起,真的也没法证明自己是真的了。”
夏华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可是,我们这么做,对得起太子,对得起崇禎皇帝陛下吗?”
史可法轻轻地嘆口气:“確实愧对他们呀,但为了大明江山,为了大局,没办法,只能先委屈一下太子和二位皇子。明心,我刚才特地说了,『起码在大明的整体大局好转起来前』。”
夏华道:“大明的整体大局好转起来?”
史可法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是的。”
夏华问道:“那...太子本人的態度呢?”
史可法感慨道:“太子饱读诗书、深明大义,他不反对,他说,只要对大明有益,无论是怎么样的安排,他都接受。”
夏华微微頷首:“既然太子本人都没有意见,那我肯定也服从了。”
史可法和卢九德对视一眼,都轻轻地鬆了口气。
史可法已经很了解夏华了,他知道夏华很厌恶南京的弘光朝、弘光帝,当初去南京期间,夏华在南京看什么都不顺眼,还吟诵“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讽刺弘光朝,过去半年多里,南京的一些人不止一次阴过夏华,更让夏华深恶痛绝,那些人的本意是打压史可法,夏华既是史可法麾下的第一大將,自然是头號目標。
夏华恼恨弘光朝,现如今,他已拥有强大的实力,清军又已被他重创击退,他的“心思”可以放在“对內”了,巧得很,老天爷让他找到了崇禎帝的皇太子,这简直是他充分得不能再充分的打进南京城“清君侧”的理由。实力、时机、出师的名义,夏华都有了,万事俱备。
史可法真的担心夏华这次不听他的,以拥立朱慈烺登基为帝为由发兵南京、掀翻弘光朝,好在,夏华这次仍像以前那样听他的话。
夏华这么“乖”,根本原因是他打心底就没把弘光朝当回事,这个烂泥一样的偏安王朝根本不足为虑。
“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安排太子和二位皇子呢?”夏华最后问道。
史可法面露复杂神色:“首先,我们不能对外公布太子和二位皇子还活著並且就在扬州,其次,按理,我们应当立即派遣兵马护送太子和二位皇子前往应天府,一切都交由皇上定夺,我们不能犯欺君之罪,只是...只是...”他连续说了几个“只是”,却说不下去了。
夏华哂笑道:“只是,这么做搞不好会害了太子和二位皇子,到时候,我们如何对得起他们?又如何对得起崇禎皇帝陛下?”
史可法默然无语。
朱慈烺这位货真价实的皇太子被史可法送去南京后,会怎么样?弘光帝会是什么態度?无非两个,一,確认是真的,然后从龙椅上下来,退位让贤,二,確认是真的,但打死都不承认,咬死跟上次的一样是假的,然后杀人灭口。
於是,史可法就“分裂”了:
不向弘光帝匯报真太子的事,是犯下了欺君之罪,严重地违背了他坚定恪守的人臣之道;
向弘光帝匯报真太子的事,此举搞不好会让真太子不明不白地死在南京,如此,他如何对得起壮烈殉国的崇禎帝?
横也是不忠,竖也是不忠,史可法真的茫然不知所措了。
虽然没有明说,史可法最终选择的是不向弘光帝匯报真太子的事,毕竟...他在夏华的“带坏”下对弘光帝已经做了很多次欺君的事了。
长江对岸,南京城里。
在过去一年內累计耗费了数百万两持续大兴土木修葺、扩建、装潢的南京皇宫,新建的御花园里。
“什么?马爱卿,你说的是真的?”原本在这里左拥右抱、赏花观鱼饮酒作乐的弘光帝把眼珠子瞪得滚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地看著跟前的马士英。
马士英微微地喘著气,他是一路小跑著过来的,面对弘光帝的询问,他点点头:“陛下,史阁部的捷报上就是这么说的。”
“快!快让朕看看!”弘光帝急切地向马士英伸出手。
马士英把史可法派人从扬州飞马送来南京的淮扬之战的捷报奏摺呈递了上去。
接过这份捷报奏摺,弘光帝心急如火地看起来,一目十行、囫圇吞枣,对史可法的那些文縐縐的官样文章的文字,他目光一扫而过,对战果里的那一串串数字,他反覆地看了又看,確定自己没有看错,最后,他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抖动起来,嘴角慢慢地裂开来,形成了一个大笑的表情。
“好!好啊!”弘光帝狂喜道,“大捷!空前的大捷啊!淮扬军在扬州和淮安一共歼灭韃子近二十四万!近二十四万啊!包括近三万的八旗兵!还打死了韃子一个贝勒、一个镇国將军、一堆这个章京那个章京的,哈哈哈...”他大笑不止,笑得浑身的肥肉都在抖动个不停。
马士英不动声色地、静静地看著近乎手舞足蹈的弘光帝。
“这份捷报奏摺会不会有夸大其词之处?”大笑中的弘光帝驀地意识到什么,笑声剎车,问向马士英。
马士英道:“按照史阁部的为人,应该没有,就算有,也不多。”
“好!好啊!”弘光帝正要恢復大笑,马士英似笑非笑地道:“陛下,史阁部和淮扬镇全军將士既立下如此惊天大功,您可要好好地封赏他们呀!”
“那是!那是!”弘光帝连连点头,他欢天喜地地想著,“朕该怎么封赏史阁部他们呢...”
一阵凉风吹过,现场似乎有点定格住了。
“陛下,您该怎么封赏史阁部他们呢?”马士英幽幽地道,他不像在请示弘光帝,而是在暗示、提醒弘光帝什么。
儘管天气很热,弘光帝却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他听出马士英的言外之意了。
弘光帝脸上的笑意已荡然无存,心头的狂喜也已消失无踪,他看著马士英:“马爱卿啊...”
马士英不紧不慢地道:“陛下,史可法和淮扬军立下这么大的功劳,您当然要封赏他们,但...恕臣直言,您好像没什么可封赏他们的。”
弘光帝脸上的表情在急剧地变幻著。
马士英悠悠地嘆口气:“陛下啊,不封赏,难以服眾,说不定还会被人抓住把柄,封赏,他们就要...彻底地失控了。”
弘光帝心头开始產生了惶恐:“马爱卿,真的会那样吗?”
马士英看著弘光帝,缓缓地点了一下头:“陛下,您自己想想,史可法现已手握十几万兵马,原先的江北四镇现在何处?只剩淮扬镇和完全听命於淮扬镇的滁和镇了,江北的军政大权已尽在他手里,经过这场大战、大胜,他的声望已是如日中天,做什么事都会一呼万应。”
弘光帝越听越心惊肉跳。
马士英再次幽幽地道:“史可法...是大忠臣,而且是能力挽狂澜的大忠臣,就像当年的於忠肃公(于谦),只是,他也跟於忠肃公一样,忠的是大明而非天子。陛下,您心里有数,史可法当初是极力反对拥立您的,说您『不忠不孝,恐难主天下』,您登基后,他长期鬱郁不得志,心中岂无怨恨?他要是带头举事,东林党人还不群起响应?”
弘光帝脸色发白、不寒而慄:“马爱卿,你是说...他...他们將会再次拥立潞王...取代朕?”
马士英再次悠悠地嘆口气:“陛下,这场淮扬大捷虽辉煌无比,但在臣看来,对我大明...恐弊大於利、祸大於福呀!试问,从今往后,谁还能制住史可法?无人可制他,那他岂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弘光帝整个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