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后院,农资仓库。
这是一座红砖大平房,终年不见阳光,墙角长满青苔。屋里阴冷潮湿,空气里瀰漫著氨气味。
刘海裹著件油得发亮的破军大衣,正缩在门房里烤著个快灭的煤炉子。
他手里拿著本出库台帐,有一搭没一搭地翻著,一脸怨毒。
“哐当!”
铁门被推开,冷风裹著雪粒灌入。
刘海一激灵,抬头刚想骂娘,一看到进来的三人,脸上就泛起红光。
真是冤家路窄!
让他丟了收购站肥缺,滚到这鬼地方守夜的罪魁祸首,居然送上门来了!
刘海没起身,反而把二郎腿翘到了桌子上,沾满泥灰的鞋底直对著王建军的脸。
“哟,稀客啊!这不是王大站长吗?”
他那双三角眼在杨林松身上转了一圈,阴阳怪气地笑出了声。
“咋的?大英雄的儿子不在家吃香喝辣,跑这闻化肥味来了?这是又要演哪出啊?”
王建军皱著眉,强压著火气,从怀里掏出工作证拍在桌上。
“刘海,少废话。我有急事,要提三百五十斤硝酸銨。李股长那边我刚通过电话,这是特批,手续回头补。”
“特批?”
刘海夸张地掏了掏耳朵,一副听到了天大笑话的样子。
他慢条斯理地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农资管理条例》,往桌上一摔,震起一片灰尘。
“王站长,您是老干部,觉悟咋还没我这个落后分子高呢?”
刘海皮笑肉不笑,手指用力敲著桌皮。
“睁大眼看清楚了!硝酸銨,限量管控农资!五十斤以上,必须双证齐全!公社盖章的申请单,加上县社农资股的红头批文!”
“少一个章,这门都別想开!”
王建军铁青著脸:“我都说了是李股长口头……”
“口头个屁!”
刘海猛地站起来,唾沫星子乱飞,憋了个把月的怨气找到了宣泄口。
“王建军!你也知道我当初是因为啥下来的?不就是不按规矩办事吗?咋的,现在我想进步了,想守规矩了,你让我犯错误?”
“没门!別说李股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没条子,你也別想动库里的一粒肥!”
这就是体制內的软刀子,杀人不见血。
他占著理,守著规,就是为了看你急死在门口。
王建军被噎得满脸通红,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这確实是硬槓槓,这时候去公社补条子,再回来拿批文,一来一回得大半天。
“刘海!你这是故意刁难!”
“刁难咋了?我这是对国家財產负责!”
刘海一脸得意,晃著手里的钥匙串,哗啦啦作响。
“有本事你去告我啊,这回我可是按规矩办事!”
王建军急得想骂人,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杨林松走了上来。
他没看刘海,而是伸手从桌上的工具盒里,抓起一把用来扎袋取样的铁钎子。
纯钢打磨,尖锐得很。
铁钎子在他指尖转动,发出摩擦声。
杨林松看著刘海,突然咧嘴,笑得憨傻,却让人浑身发毛。
“刘叔,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我听说,这硝酸銨最怕潮。我看这库房后墙都渗水了,长了绿毛。这肥要是放久了结块失效,那不就是一堆废土吗?”
“咄!”
一声闷响,毫无徵兆!
杨林鬆手腕一抖,铁钎子擦著刘海的手指缝,扎进了实木桌子里!
入木三分,尾端还在震。
刘海嚇得一哆嗦,急忙往后一缩,差点连人带椅子翻过去。
“你……你要干啥?造反啊!”
杨林松脸上的憨笑更浓了,声音大得整个屋子都在迴响。
“刘叔!我这是帮你清库存啊!是响应节约闹革命的號召!这要是让上级知道你把好好的化肥放坏了,那就是浪费国家物资!是破坏农业生產!这可是大罪啊!你想再挨个处分?”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刘海的脸由白转绿。
要是再背上个处分,他这饭碗就彻底砸了。
没等刘海反应过来,杨林松忽然往前一步。
他身子探过桌子,凑到刘海耳边。
“刘海,你真以为你被贬,只是因为跟几个老农吵了几嘴?”
杨林松声音压得极低,热气喷在刘海耳朵上。
“县社李股长,是我父亲当年的警卫员。”
这是杨林松胡诌的,但他赌刘海这种小鬼,根本接触不到李股长。
刘海的眼珠子瞪得老大,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当年在收购站剋扣知青口粮、收老乡好处费那点烂事,李叔的小本子上都记著呢。上次只是为了治病救人,没动你的根。”
杨林松的手拍在刘海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快不慢。
“啪!啪!啪!”
每拍一下,刘海的身子就矮一截。
“我要这化肥,是去黑瞎子岭给民除害的。你要是敢拦著,我不介意回去跟李叔好好聊聊。把你那些旧帐翻出来晒晒,再给你加个阻碍革命工作的罪名。”
“到时候,你就不是守仓库了。”
杨林松顿了顿,语气中带著血腥气。
“是去大西北的劳改农场,好好改造一辈子。”
“而且……”
杨林松直起腰,恢復了傻小子的模样,衝著王建军大喊。
“而且就算我想不开动了手,我是个傻子,谁会怪我不懂事呢?你说对吧,刘叔?”
这才是最致命的威胁。
一个有背景、有手段、还能合法发疯的傻子。
刘海看著那双眼睛,彻底崩溃了。
这小子太邪性了!
软硬不吃,黑白通吃!
他怕杨林松当场发疯,更怕那个未见过面的上司李股长。
他屁股底下那些屎,根本经不起查!
“给……我给!”
刘海哆嗦著伸出拿钥匙的手,“噹啷”一声,钥匙掉在桌上。
“搬!赶紧搬!別让我看见!”
他一边擦著冷汗,一边从抽屉里抓出纸笔,推到王建军面前,带著哭腔哀求:
“王站长,您……您受累。写个出库担保书,就写『紧急农业用途,三日內补全批文』。不然这帐我真没法做,到时候县里查下来,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
这是他最后的求生欲,也是唯一的台阶。
王建军和阿三在旁边都看傻了。
刚才还牛逼轰轰的刘海,转眼间就被杨林松几句话,给嚇成了这副熊样?
“写!我这就写!”
王建军反应过来,刷刷几笔写下担保书,签上大名,按国家牌价把钱票一分不少地拍在桌上。
“快点!阿三,动手!”
大门打开。
三百五十斤硝酸銨,装了三个大麻袋。
刘海缩在煤炉子旁边,头都不敢抬,生怕对上杨林松的视线。
他在出库单上草草签了字,嘴里嘟囔著: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临走时,杨林松经过刘海身边,脚步顿了一下。
他伸出手,帮刘海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子。
“啊!”
刘海嚇得一声怪叫,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杨林松什么都没说,只是脸上掛著轻蔑的笑。
他转身跳上吉普车,车门砰地关上。
“开车。”
阿三一脚油门到底,吉普车满载著最后的“火药”疾驰而去。
刚驶上通往红星大队的土路,斜刺里衝出来一辆绿色吉普车,“嘎”地横在路中央。
阿三猛地踩下剎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