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云瀚闻言竟也笑了。
那是一种带著血腥味的嘲弄。
“谋逆?”
他重复著这个词。
“本王若是想反,何至於蹉跎十余年。”
“还会等到今天,让你这种腌臢货色在殿上狺狺狂吠?”
这话比直接打脸还要狠。
林蔚的麵皮抽动了一下,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太子纪昇却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听见了吗!”
“他亲口承认了!”
他指著纪云瀚,对著殿前御林军的统领钱峰厉声嘶吼。
“钱峰!你还在等什么!”
“信王纪云瀚无詔带兵入宫,意图谋反罪证確凿!”
“给孤拿下他就地格杀!若有反抗,杀无赦!”
钱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汗珠顺著他的鬢角滑落,滴进冰冷的甲冑领口。
他握著刀柄的手在微微发抖。
林蔚冰冷的目光,幽幽地飘了过来。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钱峰如坠冰窟。
钱峰的嘴唇翕动,喉咙里干得像要冒火。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太子见他犹豫,更是怒不可遏。
“钱峰!你想抗旨不成!”
“孤命令你!动手!”
钱峰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了一片麻木。
他抽出腰间的佩刀,闪过一道雪亮的光。
“御林军听令!”
“信王殿下及所部,涉嫌谋逆!”
“將此地合围,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殿內殿外,御林军瞬间刀剑出鞘。
甲冑碰撞脚步移动,一个巨大的包围圈,缓缓向著纪云瀚和他的三百亲兵收拢。
纪云瀚身后的三百铁骑亲兵,没有半分慌乱。
他们只是默默地,齐齐向前踏了一步。
仅仅只是一步。
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磨礪出的杀气,硬生生顶住了御林军的威压。
宫门前,一场血腥的火併一触即发。
殿內,几个胆小的文官已经两腿发软,瘫倒在地。
角落里,始终沉默的纪凌,看到这一幕,那颗悬著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纪云瀚,来得正是时候。
他看了一眼已经彻底失控的太子,又看了一眼胜券在握的林蔚。
就是现在。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前殿的对峙所吸引,无人再关注他。
他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身形隱没在巨大的蟠龙金柱之后。
他对著身侧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递去一个隱蔽的眼神。
那“小太监”微微頷首,一双藏在阴影里的眸子清亮而坚定。
正是女扮男装的姜冰凝。
两人如两道轻烟,借著廊柱与纱幔的掩护,迅速脱离了混乱的中心,朝著大殿的侧后方,那通往皇帝寢宫的幽深走廊潜去。
纪凌的心跳得飞快,脑中却无比清明。
三日前,他与姜冰凝秘密拜访了张玄之。
当他们將皇帝脉象虚浮,神志昏沉,疑似中毒的情形说出后。
张玄之捻著他花白的鬍鬚,沉默了许久。
“老夫这里,有一枚『回阳丹』。”
“此丹乃虎狼之药,能激发人体的生机,令將人在短时间內迴光返照,恢復神智。”
张玄之的眼神变得无比严肃。
“但药效过后,便是油尽灯枯。”
“你们,可想好了?”
纪凌眼中显露决绝。
想好了。
与其让父皇在昏睡中被人篡了江山,不如放手一搏!
哪怕只有一两个时辰的清醒,也足以勘破迷局,扭转乾坤!
於是,一个周密的计划就此成型。
姜冰凝负责將“回阳丹”秘密带入宫中。
而纪凌则坐镇朝堂,等待时机。
同时,他暗中调动狼卫,当发现纪云瀚的旗號出现在京畿范围时,下令狼卫夺下城门的控制权。
这才有了纪云瀚三百铁骑,能长驱直入,畅通无阻地来到这太和殿上的一幕。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最后一步。
穿过幽长的迴廊,皇帝寢殿近在眼前。
门口的侍卫和太监,早已被狼卫用雷霆手段换掉。
纪凌与姜冰凝推门而入。
殿內龙涎香的气味浓郁得有些发闷。
太医李束正焦急地踱著步。
李束指了指小火炉上一个紫砂药煲。
“回阳丹已煎好了。”
纪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三人合力將龙床上那个陷入深度昏睡的男人扶了起来。
李束端来温热的汤药,一股浓烈而奇特的药味瀰漫开来。
姜冰凝接过药碗,用汤匙舀起一勺黑褐色的药汁,轻轻送到皇帝嘴边。
可皇帝牙关紧闭,药汁顺著嘴角就流了下来。
姜冰凝秀眉一蹙,將汤匙递给纪凌,自己则伸出两根纤纤玉指,按在了皇帝下頜的某个穴位上。
只听咯的一声轻响,皇帝的嘴竟被她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缝隙。
纪凌不敢耽搁,將汤药尽数灌了进去。
一碗药见了底。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一息。
两息。
十息。
龙床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
李束的脸色变得惨白,纪凌的指尖已是一片冰凉。
难道…失败了?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绝望的瞬间。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龙床上,那双紧闭了数日的眼眸猛地睁开!
浑浊与混沌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竟是久违的清明与锐利!
皇帝大口地喘著气,眼神缓缓聚焦,扫过面前的三人。
他的声音还很虚弱,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外面……何故如此吵闹?”
李束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启稟陛下!”
“殿外…殿外太子与信王对峙,林相指信王谋逆,御林军已围殿,正欲动手!”
皇帝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手,死死攥住了身下的龙袍。
一股滔天的怒火,从他眼中喷薄而出,几乎要將这宫殿点燃。
好啊。
好一个国之储君!
好一个肱股之臣!
他还没死,他的儿子和他的臣子,就要在这太和殿上,为了一把龙椅,刀兵相向了!
“嗬……嗬……”
皇帝的喉咙里发出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扶……朕……上……朝!”
他的眼中,是无尽的寒冰。
“朕倒要看看!”
“朕还没死,他们…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