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前,针落可闻。
那股由三百铁骑与数千御林军对峙而產生的杀气,在这一瞬间,轻轻抹去了。
钱峰手中的佩刀,掉在冰冷的金砖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不止是他。
他身后刀剑出鞘杀气腾腾的御林军,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脑子里那根名为抗命的弦,应声而断。
殿內,太子纪昇脸上的狰狞与疯狂,彻底凝固了。
他眼中的血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恐惧。
“不……”
“不可能……”
他踉蹌著后退一步,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你怎么会……”
林蔚的麵皮,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那个孱弱却又威严如山的身影,死死地钉在了搀扶著那人的两个人身上。
纪凌,还有太监装束的姜冰凝!
林蔚的心,如坠万丈深渊。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纪云瀚会带兵闯宫。
他甚至布下了钱峰这颗棋子,连狼卫的突袭都考虑在內。
可他没算到。
他没算到纪凌竟有如此胆魄和手段!
釜底抽薪!
这一招直接抽掉了他所有谋划的根基!
“皇兄……”
纪云瀚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收刀入鞘单膝跪地。
“臣弟,救驾来迟。”
满朝文武此时才如梦初醒。
“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响彻整个宫殿。
唯有太子纪昇和林蔚一党,僵在原地。
皇帝的脚步很沉。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在纪凌和姜冰凝的搀扶下,重新走上了那睽违已久的丹陛。
他缓缓转身,在龙椅上坐了下来。
虽然他的身形依旧瘦削,脸色也带著病態的苍白,可当他坐下的那一刻,整个太和殿的气场,都变了。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跪著的一张张面孔。
最后,定格在了太子纪昇的身上。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昇儿。”
纪昇浑身一颤。
“朕还没死。”
“你就这么急著…监国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噗通!”
太子纪昇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所有的偽装,所有的野心,所有的疯狂,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剩下的,只有父子之间,君臣之间,无法逾越的恐惧。
“父皇!”
“儿臣不敢!儿臣万万不敢啊!”
纪昇涕泪横流,匍匐在地。
他猛地抬起头,伸手指向一旁的林蔚。
“是林蔚!都是他!”
“是他蛊惑儿臣,说父皇您…您龙体將崩,信王拥兵自重,为了江山社洽,才不得不行此下策啊!”
“儿臣是被他矇骗的!求父皇明鑑!求父皇明鑑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林蔚。
被当眾指认,林蔚的脸色铁青,但他却没有像太子一样崩溃。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竟也对著御座,从容跪倒。
“陛下。”
林蔚的声音,依旧沉稳。
“太子殿下情急失言,还请陛下恕罪。”
“但老臣所为,皆为北荻江山,绝无半分私心!”
“陛下圣躬违和,昏迷不醒,朝中无主,信王殿下又在此时无詔带兵入京,此情此景,国之將乱!老臣为保全社稷,辅佐储君,何错之有?”
他目光灼灼,竟是反守为攻!
“陛下!老臣要参奏!”
“何敬忠勾结信王,构陷储君意图动摇国本,此人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
此言一出,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林蔚一派的官员立刻跟著跪下,声泪俱下地哭诉何敬忠的罪行。
而另一派的官员,则纷纷为何敬忠辩解,怒斥林蔚顛倒黑白。
刚刚还死寂一片的太和殿,瞬间变成了喧闹的菜市场。
“够了!”
龙椅上,皇帝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皇帝的目光转向了站在角落里的何敬忠。
“何敬忠。”
“臣,在。”
“林蔚参你勾结信王,构陷太子。”
“你的证据呢?”
何敬忠从宽大的官袍中,颤抖著捧出了一本厚厚的奏摺。
“回陛下,所有证据,皆在此处!”
侍立在侧的太监总管,连忙走下丹陛,接过奏摺,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
皇帝伸出枯瘦的手,翻开了奏摺。
皇帝看得极慢,极仔细。
他的脸色,也隨著书页的翻动,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从最初的阴沉,到后来的铁青,再到最后,那双浑浊的眼眸里,只剩下了足以冰封三尺的寒意。
终於,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是一份军械工坊的帐目。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著,东宫在京郊私设工坊,暗中打造了弓弩、鎧甲与兵刃。
皇帝缓缓地合上了奏摺。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了太子纪昇的身上。
“私造军械。”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想做什么?”
“造反吗?”
纪昇彻底崩溃。
他在看到皇帝甦醒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他所有的筹谋,所有的布置,都成了一个笑话。
成王败寇,如此而已。
“儿臣不敢……儿臣不敢……”
纪昇放弃了所有辩解,只是疯狂地对著地面磕头。
坚硬的金砖,很快就见了血。
“儿臣万死……儿臣万死……”
皇帝沉默地看著额头血肉模糊的儿子,眼中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剩下一片死寂。
良久。
皇帝那冰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传朕旨意。”
“太子纪昇,德行有亏,不堪为储,即日起,圈禁东宫,无詔不得出。”
“东宫所有属官,尽数革职,交由三司会审。”
纪昇的身子软了下去,瘫在地上。
皇帝的目光,又转向了林蔚。
“首辅林蔚,身为百官之首,不能匡扶君上,反而蛊惑储君,结党营私,即日起,革去首辅之职,收回一切封赏,暂留京中,听候发落。”
“林氏一族子弟,三代之內,不得担任任何实权官职。”
林蔚的身躯剧烈地一震,那张强作镇定的脸,终於变得惨白如纸。
“其余附议官员,各降三级,罚俸一年,以观后效。”
皇帝说完,疲惫地靠在了龙椅上,他挥了挥手。
“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