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少华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微烫的茶水。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沁人心脾。他的目光重新变得沉稳而锐利。
他的战场,目前主要在经济发展和行政改革上。
综合行政服务中心的推广,就是他立足汉东、做出成绩的第一步。
这件事,必须扎扎实实做好。至於那场正在进行的、惊心动魄的反腐风暴,他只需做个冷静的观察者,在必要的时候,或许可以因势利导,但绝不能轻易下场。
棋局漫长,步步为营,方是上策。
他坐回办公桌后,翻开了一份关於某地市开发区土地閒置问题的报告,拿起笔,开始专注地批阅起来。窗外的阳光,渐渐爬满了半个桌面。
京州市公安局审讯室。
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拉长,又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感。
空气比昨天更加浑浊,灯光依旧惨白刺眼。
高小琴坐在那张冰冷的铁椅上,感觉自己的灵魂和肉体都快要被这无休止的寂静和重复的问话撕裂。
经过昨夜晕厥后那两个小时的强制休息,她的体力恢復了一些,至少能勉强坐直,眼睛也能聚焦了。
但精神的疲惫和那种深入骨髓的倦怠感,却像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大脑像生锈的齿轮,转动起来异常艰涩。她知道,这是长时间缺乏睡眠和高度精神紧张造成的后遗症。
更可怕的是,这种状態会削弱她的判断力和意志力,让她更容易出错。
此刻,坐在她对面的,换成了侯亮平和陆亦可。
侯亮平脸色严肃,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著高小琴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陆亦可坐在他旁边,手里拿著笔录本,神情同样专注,但眉宇间似乎比侯亮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高小琴,休息好了?那我们继续。”侯亮平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昨天的问题,你想清楚了吗?
关於你和祁同伟之间超出正常范畴的经济往来……你最好一五一十说清楚。顽抗到底,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高小琴垂著眼瞼,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因为用力而指节有些发白的手。
她的嘴唇依旧乾裂,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近乎透明。对於侯亮平的问话,她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审讯室里只有空调风口发出的微弱嘶鸣,以及侯亮平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高小琴!我在跟你说话!”侯亮平猛地提高了音量,手掌“啪”地一声拍在审讯桌上,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迴荡,震得人耳膜发痒。
高小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抬头,没有开口。她用这种极致的沉默,构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你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你以为我们拿你没办法?”侯亮平站起身,绕著审讯桌踱了两步,语气带著压抑的怒火和嘲讽,“陈清泉已经撂了!杜伯仲我们也找到了,正在带回来的路上!你的山水庄园,从管理层到下面那些所谓的服务员,我们正在一个一个谈!
高小琴,你现在交代,是给你自己一个机会!等別人都说了,证据链摆在你面前,你再想开口,就晚了!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祁同伟也救不了你!”
听到杜伯仲三个字,高小琴低垂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交握的双手绞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杜伯仲……那个掌握著太多秘密,又和他们早已分道扬鑣的危险人物!他真的被找到了?侯亮平是在诈她,还是確有其事?如果是真的……高小琴的心直往下沉。
但她依然死死咬著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不能慌,不能乱。
侯亮平越是急躁,越是试图用各种消息刺激她,越说明他们手中缺乏直接能钉死她的铁证。
杜伯仲就算被抓,他敢说什么?能说什么?当初很多事已经处理乾净了。至於陈清泉,那个软骨头,吐出来的东西,有多少是能经得起推敲的?
还有山水庄园的员工,核心层都是她精心挑选和控制的,没那么容易突破。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撑下去,耗下去。耗到律师介入,耗到外部力量开始反制,耗到侯亮平和赵东来承受不住违规审讯的压力。
“你!”侯亮平见她油盐不进,心头那股邪火越烧越旺。
连日来的高强度工作、巨大的破案压力、以及面对这种沉默对抗的挫败感,让他的耐心消耗殆尽。
他猛地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脸几乎要凑到高小琴面前,眼睛里布满血丝,低吼道:“高小琴!你別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谁?
一个靠著男人上位的女人,一个组织学习外语的犯罪分子!在我面前装什么清高!装什么硬气!我告诉你,祁同伟完了!赵瑞龙也快了!你们那个圈子,一个都跑不掉!你现在死扛著,就是给他们陪葬!”
这番话说得极其刻薄,甚至带著人身攻击的意味。一旁的陆亦可皱了皱眉,轻轻拉了一下侯亮平的衣袖:“侯局,您冷静点……”
高小琴终於抬起了头。
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但那双眼睛,在极度疲惫之下,却燃烧著两簇冰冷的火焰。
她直直地看著近在咫尺、面容有些扭曲的侯亮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讽刺、极其不屑的弧度。
那眼神,那笑容,像一根尖锐的冰刺,狠狠扎进了侯亮平因愤怒而发热的头脑里。
侯亮平被她看得心头莫名一凛,气势不由得滯了一下。
陆亦可趁机用力拉了拉他,低声道:“侯局,您先出去透透气,抽根烟冷静一下。这里……我先和她聊聊?”
侯亮平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狠狠瞪了高小琴一眼,又看了看陆亦可,最终重重哼了一声,猛地直起身,转身大步走出了审讯室,门被摔得“砰”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