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前后夹击,突出重围
寧远城头,残阳如血。
孙承宗扶著女墙,望向北方。
地平线上烟尘已散,却比瀰漫时更让人心悸。他深知战局正在关键时刻,建奴围点打援的意图已明,接下来每一步都关乎辽东全局。
“督师。”杨嗣昌快步登上城楼,“满桂將军回来了。”
孙承宗目光一凝:“战况如何?”
“斩首二百余级,接应归义营残部三十九人回城。”杨嗣昌压低声音,“赵老三將军阵亡,但满桂將军抢回了他的遗体,还有十七具弟兄的尸首。”
孙承宗的手在墙砖上按了按,骨节微微发白:“开西门,迎將士入城。阵亡者停灵忠烈祠,三日后全军公祭。生还者,我要立刻见他们。”
“学生这就去办。”杨嗣昌顿了顿,“大凌河急报也刚到。赵率教將军已率军抵达沙河甸,与建奴前锋接战。”
孙承宗猛然转身:“细说。”
“赵將军弃舟登岸后,急行军两昼夜,昨日抵达沙河甸。建奴五千人马阻截,赵將军列阵相持,何可纲將军同时从大凌河城內杀出,两面夹击,击溃建奴前锋。”杨嗣昌眼中闪过一丝振奋,“目前赵、何二將会师沙河甸北坡,据险而守。黄台吉主力正在二十里外集结,尚未进攻。”
“好!”孙承宗眼中精光一闪,“传令眾將,督师府议事。把归义营的兄弟们也请来能走路的都来。”
半个时辰后,督师府大堂。
满桂、祖大寿、朱梅等將领齐聚,鎧甲未卸,风尘僕僕。大堂中央站著十九名归义营倖存者,虽个个带伤,却挺立如松。为首的李栓柱手捧那面残破的无字红旗,焦黑的边缘在烛火下格外刺目。
孙承宗从主座起身,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报上姓名,家乡,何时入的归义营。”
“李栓柱,辽阳人,萨尔滸战后入营。”
“王二狗,瀋阳人,浑河血战后入营。”
“陈石头,广寧人————”
每报出一个地名,眾將的拳头就握紧一分。这些名字背后,是辽东十年沦陷的惨痛记忆。
孙承宗听完,转向眾將:“诸位都听见了。归义营四百六十一人战死葫芦口,换来了满桂將军全身而退,换来了黄台吉分兵阻截一而此刻,赵率教与何可纲已会师沙河甸。”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沙河甸的位置:“黄台吉以为我们在按他的棋路走一一围大凌河,诱援军,逐个击破。但他算错了两件事。”
满桂忍不住问:“哪两件?”
“第一,他低估了辽人守土的决心。”孙承宗看向归义营眾人,“葫芦口一战,归义营以五百对三千,死战不退,拖住了多尔袞至少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让黄台吉的合围时间出现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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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孙承宗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弧线,“他以为我们只有陆路援军。却不知赵率教在海上遇阻后,当机立断弃船登陆,从连山小路穿插,这才有了沙河甸的突然出现。”
祖大寿眼睛一亮:“督师的意思是,现在正是战机?”
“正是。”孙承宗斩钉截铁,“黄台吉主力在沙河甸与赵、何二將对峙,大凌河城下只剩莽古尔泰一万五千人围城。而其后方—”他的手指点向锦州方向,“空虚。”
满桂猛然站起:“末將愿率骑兵奔袭锦州外围,断其粮道!”
“不。”孙承宗摇头,“你要做的,是明日拂晓率寧远所有骑兵出城,大张旗鼓,直奔沙河甸”
眾將一愣。杨嗣昌急道:“督师,这不正合黄台吉围点打援之意?”
孙承宗微微一笑:“所以要大张旗鼓”。满桂,你带八千骑兵,多带旌旗鼓號,行军时尘土扬得越高越好—要让黄台吉的探马清清楚楚地看见,寧远主力驰援沙河甸了。”
满桂略一思索,恍然大悟:“督师是要我佯动?”
“不错。黄台吉见寧远空虚,必会分兵来攻。而此时——”孙承宗看向祖大寿,“祖將军,你率两万步骑今夜秘密出城,伏於寧远北三十里的杏山驛。待建奴分兵来攻寧远时,你截其归路。”
他又看向朱梅:“朱將军,你率一万五千人守城。城头多树旗帜,广布疑兵,做出大军仍在的假象。待建奴攻城受挫,祖將军伏兵杀出时,你开城出击,前后夹攻。”
眾將听得血脉债张。孙承宗继续道:“与此同时,沙河甸那边,满桂的佯动部队抵达后,与赵率教、何可纲合兵一处,不必进攻,只需固守高地,吸引黄台吉主力。待寧远这边歼敌成功,我军再东西对进,解大凌河之围。”
李栓柱忽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督师!归义营还剩三十九个能拿刀的,请让我们隨满桂將军出战!我们要亲眼看看,黄台吉的算计是怎么破的!”
孙承宗看著这个脸上带疤的年轻旗手,又看看他身后那些伤痕累累却目光灼灼的汉子,缓缓点头。
“准。”
深夜,寧远北门悄悄打开。
祖大寿率军潜出,人马衔枚,马蹄裹布,如暗流般涌向杏山驛。城头,朱梅指挥士卒搬运箭矢滚木,布置城防。孙承宗登上城楼,望向北方深沉的夜空。
杨嗣昌陪在一旁,轻声道:“督师,此计若成,辽东局势將为之一变。”
孙承宗声音平静,“这一仗,不仅要胜,还要胜得漂亮。要让朝廷看到,辽餉没有白费,辽人没有白死。”
“督师深谋远虑。”
孙承宗没有接话,只是望著星空。他知道,这场博弈赌的是人心,算的是时机。黄台吉是梟雄,但梟雄往往多疑——多疑,就会中疑兵之计。
卯时三刻,东方既白。
满桂率八千骑兵出南门,旌旗蔽日,鼓號震天。马蹄扬起滚滚烟尘,在晨光中宛如一条黄龙,直扑沙河甸方向。
探马流星般报往后金大营。
沙河甸后金大帐內,黄台吉听完探报,沉默不语。
范文程在一旁沉吟:“大汗,孙承宗这是孤注一掷了。寧远骑兵尽出,城中必然空虚。”
多尔袞拱手道:“大汗,请给臣弟一万精兵,今日必破寧远!”
莽古尔泰也从大凌河前线遣使来报:“明军援军已至沙河甸,攻城宜速,请大汗定夺。”
黄台吉走到帐外,望向寧远方向。晨光中,远处的烟尘確实遮天蔽日。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孙承宗啊孙承宗,你终究还是沉不住气了。”
“大汗的意思是————”
“寧远骑兵主力已出,城中最多剩两万守军。”黄台吉转身,“多尔袞,你率正白旗一万五千人,即刻奔袭寧远。阿济格,你率镶白旗八千人为后应。今日日落前,我要看到寧远城头插上大金旗帜。”
“喳!”
“其余各旗,”黄台吉目光扫过眾將,“隨我猛攻沙河甸。明军三路援军已聚於此,正好一战全歼!”
辰时,战鼓擂响。
沙河甸方向杀声震天,黄台吉亲率四万大军猛攻赵率教、何可纲据守的高地。而寧远城外,多尔袞的铁骑已如乌云般压来。
寧远城头,朱梅按剑而立。看著城外黑压压的后金大军,他手心微微出汗,但想起孙承宗的部署,又镇定下来。
“传令各炮位,待敌进入三百步再开火。”朱梅沉声道,“弓弩手节省箭矢,滚木石备足。
今日,我们要让建奴尝尝寧远城墙的硬度。”
多尔袞在阵前勒马,遥望城头。只见城上旗帜林立,守军阵列严整,心中忽生疑虑一这像是空虚之城吗?
但军令已下,不容犹豫。
“攻城!”
万余后金兵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云梯、楯车、衝车,各种攻城器械齐上。
就在前锋进入三百步时“放!”
城头大將军炮齐鸣,炮弹如雨落下,瞬间炸翻十余架楯车。箭矢如蝗,滚木石倾泻而下,攻城部队死伤惨重。
多尔袞脸色一变。这火力密度,绝不止两万守军!
但他已骑虎难下,只能增兵再攻。战至午时,后金军已发起五次衝锋,尸体在城墙下堆积如山,寧远城却岿然不动。
未时二刻,就在多尔袞准备发动第六次衝锋时一东北方向忽然烟尘大起!祖大寿的伏兵如神兵天降,从杏山驛杀出,直插后金军侧后!
“贝勒爷!后方有明军伏兵!”探马疾驰来报。
多尔袞大惊失色,急令后队转向迎敌。然而阵势已乱。
与此同时,寧远城门大开,朱梅率守军倾巢杀出!
前后夹击!
后金军顿时大乱。多尔袞虽竭力组织抵抗,但腹背受敌,军心已溃。战至申时,正白旗伤亡近半,只得向北溃退。
而沙河甸这边,黄台吉也察觉不对。
明军据守高地,任凭如何挑衅,只是固守不出。满桂的援军抵达后,也不进攻,反而加固工事,摆出长期对峙的架势。
“报——!”一骑探马飞奔入帐,“大汗!寧远方向有变!多尔袞贝勒攻城受挫,遭明军前后夹击,现已败退!”
黄台吉霍然站起:“什么?”
又一骑探马冲入:“报!大凌河城內守军突然出击,莽古尔泰贝勒请援!”
黄台吉脸色铁青。他终於明白了一沙河甸的明军根本不是来决战的,他们是饵,是为了拖住自己的主力。而孙承宗真正的杀招,在寧远,在大凌河!
“传令!”黄台吉咬牙,“全军撤退,回师大凌河!”
“大汗,那沙河甸的明军————”
“顾不上了!”黄台吉翻身上马,“再拖下去,莽古尔泰那一路就危险了!”
后金军如潮水般退去。
高地上,满桂、赵率教、何可纲並立远望。
“督师妙算。”赵率教长舒一口气,“黄台吉这一退,大凌河之围自解。”
满桂看向西面晚霞:“只是不知寧远那边战果如何。”
话音未落,一骑快马奔上高地,正是杨嗣昌。
“三位將军!”杨嗣昌满脸喜色,“大捷!寧远大捷!多尔袞部遭祖大寿、朱梅將军前后夹击,伤亡过半,已向北溃逃!督师有令,请三位將军即刻整军,与寧远兵马东西对进,收復大凌河外围据点!”
眾將轰然应诺。
夕阳西下,沙河甸上明军旗帜猎猎作响。
归义营残存的三十九人站在队列最前。李栓柱举起那面残破的红旗,旗角在晚风中飘荡。
远处,黄台吉的大军正在撤退的烟尘中渐渐消失。
这一局,大明胜了。
不是靠侥倖,不是靠蛮力,而是靠料敌於先的谋略,靠三军用命的血性,靠那些战死在葫芦□、却用生命拖住敌人的四百六十一个辽东汉子。
寧远城楼上,孙承宗遥望北方,终於露出一丝笑容。
他知道,这只是一场战役的胜利。
但至少今夜,辽河的月亮,可以照在明军的旗帜上了。
十月十二日,广寧城外六十里,医巫閭山南麓。
莽古尔泰勒马山岗,望著蜿蜒北撤的队伍,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败了,居然败了。黄台吉六万大军,竟被孙承宗那老儿用疑兵之计破了局。
“贝勒爷,探马来报,明军前锋已出大凌河,正沿驛道追来。”副將低声稟报。
“多少人?谁领兵?”
“约五千骑兵,打的是满桂的旗帜。还有————还有一支步兵,扛著一面烧焦的红旗。”
莽古尔泰眼皮一跳。红旗————归义营?那群疯子不是几乎全死在葫芦口了吗?
“传令下去,加快行军速度。告诉后队阿敏,让他带三千人断后,在青石岭设伏。”莽古尔泰冷笑,“孙承宗想追击?那就让他尝尝追得太深的滋味。”
“喳!”
三千后金兵迅速隱入山石之后,弓箭上弦,刀出鞘。
午时三刻,远处传来马蹄声。
来了。
满桂的五千骑兵如旋风般捲来。这位蒙古出身的大明悍將一马当先,玄甲在秋日阳光下泛著冷光。他確实急著追击一寧远大捷后,孙承宗给他下的军令是“衔尾追击,但遇险地必停”。
“將军,前方就是青石岭。”副將提醒,“地势险要,要不要先派斥候————”
“派!”满桂挥手,“李栓柱,带你的人去探路。”
一队骑兵从侧翼奔出,为首的正是归义营的李栓柱。
那面残破的红旗绑在他背上,在风中猎猎作响。三十八个归义营汉子紧隨其后一—孙承宗特许他们隨满桂追击,说要让他们“亲手为弟兄们討点利息”。
李栓柱率队冲入青石岭谷口,速度却渐渐慢下来。
太静了。
山谷里只有风声,连鸟鸣都没有。他举起右手,队伍立刻停住。
“陈石头,带三个人上左侧山樑看看。”李栓柱低声道,“王二狗,你上右边。其他人,下马,缓步前进。”
归义营眾人翻身下马,以三人为一组,贴著山脚谨慎前行。这是他们在辽东山林里摸爬滚打十年练出的本事越是安静的地方,越可能有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