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黑暗,粘稠而漫长。
    寧默的意识在其中沉浮,如同溺水者。灵魂深处传来的剧痛与空虚感,是这片黑暗里唯一清晰的坐標。每一次试图挣扎上浮,都像是要撕裂早已不堪重负的躯壳。古庙阵法传来的、微弱而恆定的滋养之力,是连接他与现实世界的最后一根蛛丝,正以缓慢到令人绝望的速度,试图修復那几乎破碎的根本。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恆。一点微弱的、湛蓝色的光,在他意识的最深处亮起。那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源自他灵魂本源中那枚“水之契印”符文。它並未散发强大的力量,只是如同寒夜中最后一点未曾熄灭的余烬,散发著微弱但执著的光与热,温暖並维繫著那即將消散的自我认知。
    “……守……心……”
    一个模糊的意念,如同本能般浮现。不是为了守护什么宏大的契约或古蹟,此刻,仅仅是守护住“自己”的存在。
    这意念成了灯塔。他不再对抗黑暗,不再恐惧剧痛,只是將全部残存的注意力,凝聚於那点湛蓝的余烬,感受著它与古庙阵法传来的滋养之力那微弱的共鸣。
    一点,一点,如同最耐心的工匠粘合最脆弱的瓷器。
    最先恢復的是对身体的感知。冰冷坚硬的石板地面,瀰漫在空气中的、混合著淡淡血腥与古老尘埃的气味,以及……一种陌生的、极其微弱但无法忽视的“注视感”!
    这感觉並非来自遥远的外部,也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监控,而是……近在咫尺!就在古庙之內!
    寧默的心猛地一抽,几乎要挣断刚刚接续的意识丝线。他想动,想睁眼,想探查,但身体如同灌铅,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別紧张,也別试图调动你那可怜的灵魂力量。你现在比刚出生的幼兽还要脆弱。”一个声音响起。清脆,冷静,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声音的主人似乎就在他不远处。
    不是“馆”的人。那种冰冷的、带著解析欲的质感完全不同。这声音里没有明显的敌意,但也绝无善意,更像是一个研究员面对一个意外出现、值得观察的样本。
    寧默强迫自己保持“沉寂”,连心跳和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改变,只是將更多的意念集中到听觉和那微弱的“注视感”上。
    “你能听见,我知道。”那个声音继续说,似乎带著点瞭然,“自我介绍一下,虽然你可能暂时无法回应。你可以叫我『影』。我来自一个……嗯,姑且算是『观察者』组织。我们对这片区域近期频繁的地脉异常、规则扰动,尤其是某些与『锈蚀』相关却又似是而非的信號,很感兴趣。”
    影?观察者组织?寧默心中一凛。新的势力?他们是什么时候进入古庙的?古书的“概念同化”和阵法预警竟然完全没有反应?还是说,自己昏迷后,阵法维持出现了漏洞?
    “你的小把戏——把这座破庙偽装成自然环境的一部分——很有意思。”自称“影”的声音走近了几步,寧默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量,“手法很粗糙,但核心的『规则同化』理念相当高阶,甚至……有点熟悉。可惜,它现在就像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到处都是能量枯竭的破洞。我能进来,一点也不奇怪。”
    她(从声音判断,大概率是女性)似乎对古庙的阵法颇有研究,语气中带著评估。
    “让我更感兴趣的是你。”影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灵魂透支性枯竭,规则反噬创伤,体內还残留著与『深潜者』项目和『旧水』印记强行共鸣的痕跡……嘖嘖,你干了什么?试图远程干扰『馆』的『锚点共鸣』协议?就凭你这点微末道行和这座破庙?”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寧默竭力隱藏的秘密!她不仅知道“馆”、“深潜者”、“旧水”、“锚点共鸣”这些绝密情报,甚至能从他身上的创伤反推出他做了什么!
    这个“影”和她背后的“观察者组织”,对“馆”的了解深度,恐怕远超自己想像!他们是敌是友?
    “放心,暂时来说,我们不是敌人。”影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馆』那群冰冷的机器人和他们的『锈蚀』玩具,我们也很不喜欢。但我们也並非你的盟友。我们只『观察』,记录,分析。除非……某些变化触及了我们自身的核心规则。”
    她走到寧默身边,蹲下身。寧默能感觉到一股清凉的、带著某种清新草木与微弱星辉气息的感知力量,如同微风般拂过他的身体,重点在他的眉心(识海)和心口(契印符文)处停留了片刻。
    “有趣……你的灵魂根基里,除了那点可怜的『旧水』印记,还有点別的东西……更古老,更……『空白』?”影的语气中好奇更浓,“还有这座庙,不仅仅是偽装。它本身……似乎就是一个古老的『记录点』和『调和器』?可惜损毁太严重了。”
    她站起身,似乎在踱步。“西南边那个阴秽之地的突然大爆发,是你弄出来的吧?虽然手法粗糙,但时机把握得不错,成功吸引了『馆』的注意力,把自己从他们的追溯名单上暂时摘了出来。不过,你也捅了个马蜂窝。那地方的『污秽』下面,可能藏著点別的东西,现在被你这么一搅,『馆』肯定会深入调查。麻烦很快就会扩散。”
    寧默心中苦涩。这一点他早有预料。
    “至於那个『深潜者-7號』……”影的声音再次停顿,这次时间更长,“你的干预……很微弱,但並非完全无效。你让她在最关键的衝击瞬间,灵魂核心的『印记』產生了一丝计划外的『偏转』和『固化』。这导致『馆』的初步负荷测试数据出现了预期外的『噪声』。现在,『馆』內部大概有两种意见:一派认为『深潜者-7號』存在不可控变量,建议销毁或深度格式化后重试;另一派则认为这种『噪声』可能揭示了『旧水』印记的某种未知韧性,值得进一步加大测试强度,以榨取更多信息。”
    无论是哪种,对“涟”而言,都是更深的灾难。
    “她现在还『在』。这是我能告诉你的唯一好消息。”影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状態么……比之前更糟。你的干预像是一剂猛药,暂时吊住了命,但副作用是让她承受了更深层的规则撕裂痛苦,意识也更加破碎混乱。『馆』的观察和实验会继续,直到她彻底失去价值,或者……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寧默的心沉入谷底。他拼尽一切,似乎只是延缓了毁灭,却可能让她承受了更多折磨。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寧默终於凝聚起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离体的意念,尝试传递出去。
    影显然接收到了。“为什么?因为你的行为本身,已经成了我们『观察』记录的一部分。一个孱弱的、躲在古老遗蹟里的守印者(或者说,前守印者?),竟然敢对『馆』的核心项目进行远程规则干预,还引发了连锁反应……这很有研究价值。保持你的『活性』,有助於我们观察后续更多的『变量』。”
    她的理由冷酷而直接。对“观察者”而言,自己只是一个值得维持下去的“观测样本”。
    “另外,”影的语气似乎稍微认真了一点,“你身上的那个『古老空白』的东西,和我们寻找的某个『记录残片』的规则气息,有极其微弱的相似性。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维持你的存在,或许在未来能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线索。”
    古书虚影?他们也在找类似的东西?
    “这座庙,还有你,现在暂时安全。『馆』的注意力被西南爆发和『深潜者-7號』的数据异常牵扯住了,那个四处乱戳的『穿刺者』也被派去协助分析西南事件了。短期內,他们不会回头仔细梳理这片『已排查』的区域。”影说道,“但这安全是暂时的。你的伤势极重,靠自己恢復,没个一年半载根本动不了。而『馆』的行动效率,不会给你那么久。”
    “你……能帮我?”寧默的意念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希冀。
    “帮你?”影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温度,“我说了,我们不是盟友。但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第一,维持现状。你在这里慢慢等死,或者等『馆』哪天想起你,过来收尾。你的那个『深潜者』朋友,大概率会在你之前彻底完蛋。”
    寧默沉默。
    “第二,”影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可以给你一点点……『帮助』。不是治疗,那太显眼,而且会留下我们的印记。我可以给你一个『坐標』和『方法』。”
    “坐標?方法?”
    “离这里往西大约八百里,穿过一片迷雾沼泽,有一座废弃的古代『观星台』遗址。那里残留的某种『星辉洗炼』阵法碎片,如果还能启动,其匯聚的、相对纯净的星辰之力,对於修復灵魂创伤和纯净规则根基有奇效,而且性质中正平和,几乎不会留下外来者干预的痕跡。”影缓缓说道,“至於方法……我会告诉你如何安全穿过那片沼泽(那里现在可不怎么太平),以及如何用你现有的资源,最大效率地暂时激活那个残阵。能不能走到那里,能不能启动它,能恢復几成,全看你自己。”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极其艰难、充满未知风险,但至少有一线希望的机会。同时,这也像是一个测试,一个“观察者”对“样本”潜力和决心的测试。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寧默再次问道。
    “因为你如果现在就死了,或者彻底废了,我们的观察就中断了。”影回答得理所当然,“给你一个挣扎的机会,看看你能在绝境中爆发出多少『变量』,这本身就是有价值的观察。而且,如果你能成功到达观星台並有所恢復,或许能接触到更多与『古老空白』相关的线索,那对我们也有潜在价值。”
    纯粹的利益驱动,冷酷的观察逻辑。
    但寧默没有选择。他需要力量,需要儘快恢復,需要知道“涟”更確切的消息,需要应对未来必定会到来的危机。影提供的,虽然可能是裹著糖衣的毒药,或是另一个陷阱的开端,但至少是一条路。
    “……坐標……方法……”他传递出同意的意念。
    “明智。”影似乎点了点头。紧接著,一股清凉的、带著星辉与草木气息的信息流,直接印入了寧默残破的意识中。那里面包含了详细的路径、沼泽中的危险与规避方法、观星台残阵的大致结构和可能尚存的启动枢纽位置,以及如何利用他现有的古庙阵法和自身残存力量进行“嫁接”与“引动”的复杂思路。
    信息量庞大,但条理清晰,如同最专业的探险指南。寧默能感觉到,这份“帮助”绝非临时起意,倒像是“观察者”早已掌握的情报,此刻只是恰好用在了他身上。
    “东西给你了。能消化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影的声音开始飘远,“提醒你一句,西南的爆发不是结束,而是开始。『馆』对那片区域的深入,可能会牵出一些被遗忘的麻烦。你留在这里的『痕跡』(比如那个半死不活的山民,以及你和阴秽之地那点脆弱的连结),最好处理乾净。另外,『深潜者-7號』那边,『馆』很快会有新的动作。你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脚步声轻轻响起,朝著庙门方向。
    “哦,对了,”在即將消失前,影的声音最后一次传来,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如果下次见面你还没死,或许我们可以聊聊,关於你身上那个『古老空白』的……更多可能。祝你好运,有趣的样本。”
    声音与那独特的“注视感”,一同消失在门外。
    古庙內,重新恢復了寂静。只有阵法微光流淌,和寧默自己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余烬未冷,访客已去。
    留下的,是一条通往未知远方的荆棘之路,一份沉甸甸的、关於“涟”和西南危局的情报,以及一个名为“观察者”的、神秘而冷酷的新势力的模糊侧影。
    寧默躺在冰冷的地上,开始用仅存的意志,艰难地消化著脑海中那份“星辉洗炼”的坐標与方法。
    前路茫茫,危机四伏。
    但至少,他还有路可走。
    而这,或许就是黑暗尽头,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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