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影”留下的信息,如同冰原上突兀燃起的一簇篝火,照亮前路,却也灼烧著寧默残破的心神。冰冷的数据与清晰的指引下,包裹著“观察者”那非敌非友、纯粹利益考量的审视目光。这“帮助”是饵,是测试,也可能通往另一个未知的漩涡。
    但寧默没有时间权衡利弊,也没有资本拒绝。
    他將全部意志集中於消化那份信息流。路线图烙印在意识中:向西,穿越八百里山林与沼泽,抵达那座名为“坠星”的古老观星台遗蹟。“坠星”之名,似乎暗示著其与星辰之力、甚至可能与某种陨落或变故相关。影提供的信息止步於遗蹟外围和残阵的启动思路,更深处的危险与秘密,需要他自己面对。
    方法的核心,在於“嫁接”与“引动”。利用古庙现有阵法(尤其与地脉融合的部分)作为“基站”和“能量池”,以自身残存的、带有古书调和特性的力量为“引信”,尝试远程“唤醒”或“共鸣”观星台残阵中可能尚存的“星辉洗炼”功能模块。这並非直接传输能量(距离太远,损耗巨大),而更像是发送一个经过复杂加密的“激活指令”和“权限请求”,並准备好接收可能反馈而来的、经过调製的星辰之力进行疗愈。
    成功率未知,风险极高。一旦“指令”发送,古庙的位置和部分阵法特徵可能会暴露(儘管影声称方法经过偽装,难以追溯),自身也需要维持一个持续的、脆弱的“接收通道”。而穿越八百里险途,更是生死难料。
    寧默的第一个决定,是留下。不是留在古庙等死,而是必须处理掉可能暴露的“痕跡”。
    他挣扎著,以莫大的毅力调动起一丝恢復了些许的灵力,首先检查偏殿的山民。山民依旧在昏睡,但生命气息比之前稳固了些许,体內残留的阴秽之气也被净化了大半。然而,那与西南阴秽之地的隱性连结依然存在,如同一个微弱的“信標”。
    寧默沉吟片刻。彻底切断连结可能会对山民刚刚稳定的魂魄造成二次伤害,且未必能完全消除“馆”已可能记录下的关联。他採取了折中方案:以融合能量在山民的灵魂外围,构筑了一层极其精细的“记忆模糊”与“连结静默”复合封印。这封印不会伤害山民,但会使其灵魂对阴秽之地的“感知”与“共鸣”降到最低,如同给信標罩上了厚厚的隔音棉。同时,封印本身带有自毁机制,若遭遇强力灵魂探查或山民意识完全清醒,便会悄然消散,不留痕跡。
    接下来,是处理古庙本身与西南阴秽之地那因之前行动而產生的、更隱晦的规则“迴响”或“污染交叉”。他无法彻底抹除,但可以利用正在进行的阵法与地脉融合,將古庙周围的地脉微小支流进行一次局部的、缓慢的“规则冲刷”与“信息覆盖”。如同用缓慢但持续的新水流,稀释並带走旧水中的杂质。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但他可以在离开前设定好阵法的自动运行模式。
    最艰难的部分,是与古庙的“告別”。这里是他甦醒、成长、挣扎的起点,是“守心”之念的锚地,也是古书虚影与地脉深度绑定的庇护所。离开意味著放弃主场优势,暴露於未知的荒野与危机中。
    但他必须走。留在这里缓慢恢復,是坐以待毙。“涟”等不起,西南的隱患可能爆发,“馆”的注意力迟早会回扫。影提供的线索,是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他花费了整整一天时间,在確保隱匿与基础防御的前提下,对古庙阵法进行最后的调整与固化。他將“蜃影叠嶂”与地脉融合的状態设定为最低功耗的“深度休眠同化”模式,除非遭遇强力攻击或特定频率的唤醒信號,否则古庙將如同一块真正的山石,沉默下去。他带走了几块刻画有基础阵法、可以作为临时阵眼的玉石,一小瓶浓缩的地脉灵露,以及那枚早已失去光泽、但材料特殊的温玉(曾封存“锈蚀”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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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他站在古庙门前,回望这片承载了太多记忆的废墟。晨曦微露,给斑驳的殿宇镀上一层淡金。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我会回来。”他低声说,不知是对古庙,还是对自己。
    然后,他转身,迈出了第一步。脚步虚浮,身形佝僂,每走一步,灵魂都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但他眼神沉静,紧握著影给与的路径图,以及脑海中那关於“星辉洗炼”的渺茫希望。
    最初的几十里山路,是对寧默残破身体和意志的残酷考验。他不敢动用丝毫灵力,仅凭肉身力量和顽强的意志跋涉。山路崎嶇,荆棘遍布,昔日轻易可过的沟壑如今如同天堑。他摔倒了无数次,手掌和膝盖磨破,旧伤在顛簸中隱隱作痛。饿了,就採摘勉强认识的野果;渴了,就寻找山涧溪流。夜晚,他寻一处隱蔽的岩隙或树洞,布下最简易的警戒符纹,在寒风中蜷缩著,靠著微弱的调息和意志对抗伤痛与疲惫。
    影提供的信息中,关於路况和危险的描述开始一一应验。某处看似平缓的山坡,下方是鬆软的流沙;某片开满奇异花朵的谷地,瀰漫著致幻的香气;夜间出没的、受地脉异常影响而变得格外凶猛的低阶妖兽……寧默依靠信息的预警和残存的谨慎,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
    在这个过程中,他也在缓慢地、被动地恢復著。纯粹肉体的磨礪,地脉之气的自然浸润(虽然稀薄),以及绝境下求生本能的激发,让他的经脉开始自发地、极其缓慢地重新接纳和运转一丝丝灵力。灵魂的创伤依旧沉重,但那种隨时会消散的虚弱感,在坚韧的行走中,似乎被一点点压实。
    五天后,他走出了相对熟悉的山区,眼前出现了一片广袤的、笼罩在淡灰色迷雾下的沼泽边缘。
    “迷雾沼泽”,影的信息中重点標註的危险区域。这里常年被含有微弱毒性和规则干扰的雾气笼罩,能见度极低,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泥淖与隱藏的毒潭,空中可能盘旋著適应了毒雾的飞行妖虫,沼泽深处更传闻有古老的阴秽生物或规则陷阱。
    影给出的安全路径,是一条需要不断参照特定地形標誌(如某种顏色奇特的苔蘚、形状怪异的枯树、水下石阵的排列)、並在特定时辰(午时雾气最淡时)快速通过的曲折水道。即便如此,也需要极好的方向感、耐心和一点运气。
    寧默在沼泽边缘休整了半天,调整状態,反覆记忆路径细节。他將剩下的地脉灵露服下一小口,温润的灵气散开,勉强提振了一些精神。
    午时將至,雾气果然变得稀薄了一些,能隱约看到前方蜿蜒的水道和露出水面的、仿佛兽骨般的苍白枯木。
    他深吸一口带著泥腥和淡淡甜腥味的空气,踏入齐膝深的、冰冷的沼泽水中。
    每一步都需小心试探,避开鬆软的淤泥和隱藏的水草陷阱。雾气在身周流动,隔绝了声音与视线,世界只剩下脚下汩汩的水声、自己的心跳喘息,以及影提供的、那些需要时刻核对的“路標”。寂静中潜藏著巨大的压力,对未知的恐惧与对方向的怀疑时刻啃噬著心神。
    有几次,他差点走偏,误入一片冒著诡异气泡的黑色泥潭,或是惊动了一群棲息在枯树上的、长著复眼和锋利口器的暗紫色飞虫。靠著信息的预警和及时的反应,他才化险为夷。
    穿越沼泽的过程漫长而煎熬,体力和心神的消耗巨大。当他终於看到前方雾气渐开,出现坚实土地的轮廓时,已经过去了两天一夜。
    踏上坚实地面的一刻,寧默几乎虚脱,直接瘫倒在潮湿的草地上,贪婪地呼吸著相对清新的空气。回望身后那片沉寂的、仿佛吞噬了一切的灰雾,他心有余悸。
    但他没有时间休息太久。影的信息提示,穿过沼泽后,距离“坠星”观星台遗址,还有约三百里相对好走的丘陵地带。然而,这片区域也並非绝对安全,可能存在游荡的妖兽或因地脉不稳而產生的零星规则裂隙。
    更重要的是,隨著他不断向西,远离古庙所在的熟悉地脉网络,他感觉到自身与古庙阵法、与那片地脉支流的“联繫”在逐渐减弱、变得模糊。这意味著,预定中的“嫁接引动”计划,必须儘快准备,否则距离过远,“指令”可能无法有效送达,或者“接收通道”会变得极不稳定。
    他强撑著继续前行。丘陵地带的跋涉相对轻鬆一些,但灵魂的疲惫和创伤的隱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著他。他像一具凭本能行走的躯壳,目光却始终望向西方天际。
    又走了三日。根据影给出的地標和自身对星辰方位的粗略感应,他判断,“坠星”观星台遗址,应该就在前方不足百里的某座孤峰之上。
    夜幕降临,群星浮现。寧默靠在一块背风的山石后,仰望著璀璨的星河。
    是时候了。
    他寻找到一处相对开阔、地气平稳的背阴处,將携带的几块玉石阵眼按照特定方位布置好,形成一个简易的、用於稳定自身和放大意念的辅助阵法。
    然后,他盘膝坐下,將心神沉入识海。
    古书虚影依旧黯淡,但已不再像之前那样仿佛隨时会消散。它静静悬浮,散发著温润的微光。那页银灰色漩涡界面依旧闭合。
    寧默开始按照影提供的方法,结合自己的理解,小心翼翼地调动起恢復了一小部分的、融合了古书调和特性的灵力,在识海中勾勒出一个复杂的、由星光轨跡、地脉波纹与古书虚影的模糊轮廓共同构成的“三维密钥”。这密钥並非攻击或防御,只携带两个核心信息:对“坠星”观星台特定残阵模块的“唤醒请求”,以及古庙阵法作为“能量基站与接收端”的“身份验证与坐標锚定”。
    这个过程极其精密,如同用髮丝雕刻微雕。寧默全神贯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良久,“三维密钥”终於成型,如同一枚微缩的、缓缓旋转的星光符印。
    寧默深吸一口气,將全部意念集中於古庙的方向,集中於那早已设定好的、处於“深度休眠同化”状態的阵法节点。他仿佛能“看到”那遥远的、与大地融为一体的古老庙宇,看到其下方那条微弱但依旧流淌的地脉支流。
    “以吾之念,为桥;以庙为基,为引……”
    他心中默念,同时,將那枚星光符印,通过古书虚影那依旧存在的、与古庙阵法的深层绑定,以意念为弦,猛地“弹射”而出!
    没有光华,没有声响。只有寧默感到自身本就虚弱的神魂,仿佛被瞬间抽空了一大块,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几乎昏厥。
    但他死死撑住,维持著那一丝与发射出去的“密钥”之间极其微弱、仿佛隨时会断开的感应。
    一秒,两秒……十秒……
    就在他以为失败,心神即將溃散时——
    遥远东方,古庙所在的方向,地脉深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共振!
    紧接著,一道同样微弱、但无比纯净、清冷、带著浩渺星空气息的淡银色光流,仿佛跨越了空间,沿著那条无形的、由“密钥”和古庙阵法共同构建的“通道”,无视八百里的距离,倏然而至,轻柔地笼罩了寧默所在的简易阵法区域,並缓缓渗入他的身体!
    成功了!“嫁接引动”成功了!古庙阵法接收並“理解”了密钥,以其为引,向“坠星”观星台的残阵发送了“唤醒请求”,而残阵响应了,並反馈回了这缕精纯的“星辉洗炼之力”!
    淡银色光流入体,寧默浑身剧震!那不是痛苦的震颤,而是一种久旱逢甘霖的、从灵魂到肉体的极致舒泰与滋润!星辉之力柔和却坚韧,所过之处,那些因强行干预规则、灵魂透支而產生的暗伤与淤塞,如同被温暖的泉水缓缓衝刷、溶解;灵魂上的裂痕与疲惫,被清凉的星光抚慰、弥合。
    过程缓慢,力量也並非无穷无尽(毕竟只是残阵的反馈),但对於油尽灯枯的寧默而言,这无疑是救命稻草!
    他立刻收敛所有杂念,全力引导这缕星辉之力,按照影信息中提及的、最基础的星力运转法门,在体內进行周天循环,重点滋养受损最重的经脉与识海。
    时间在寂静的星光沐浴中流逝。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笼罩寧默的淡银色光流缓缓消散。
    他缓缓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气息中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星辉银芒。
    伤势並未痊癒,灵魂的创伤依旧存在,但最致命的枯竭与破碎感已经消失!灵力恢復到了全盛时期的三成左右,且更加精纯,带上了一丝星辉的清冽。灵魂虽然依旧虚弱,但已经稳固下来,不再有溃散之虞。更重要的是,体內那些因强行干预而留下的、难以祛除的规则衝突暗伤,被星辉之力涤盪了大半!
    他从濒死边缘,被硬生生拉了回来!虽然距离完全恢復还有很长的路,但至少,他重新拥有了行动和战斗的基本能力!
    寧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感受著体內久违的力量感,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
    他望向西方,那座名为“坠星”的孤峰轮廓,在晨光中若隱若现。
    星辉已沐,前路仍长。
    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在那座古老的观星台遗址上,等待著他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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