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认了怪物刷新的规律后，佐久间健心中稍定，紧迫感却也快速浮现而出。
    毕竟，五分钟的间隔並不算长，每个车厢里或许也会留有怪物...这么算来，他们携带的弹药所能支撑的战斗轮数，会比预想中的要少得多。
    而在明悟这一点之后，佐久间健立刻便对著身后脸色惨白、捧著伤手的小野寺真由低喝一声：“跟紧，去下一个车厢。”
    接著，两人便快步穿过车厢的中段，抵达通往下一节车厢的连接处。而那扇看似普通的间隔门紧闭著，之前无论他们如何推拉都纹丝不动。
    但此刻，当佐久间健的手掌贴上冰冷的金属门板，只是轻轻一推——
    “吱呀...”
    门，开了。
    开得异常轻鬆，仿佛之前的阻碍都只是一个错觉。
    更诡异的是，在门扉洞开的瞬间，它本身也如同被击散的小矮人一般，轮廓迅速模糊、淡化，最终化作几缕飘散的灰烬，消失在空中，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门框。
    在看到门后景象的瞬间，佐久间健的瞳孔也不由得隨之骤然一缩。
    只见，对面的车厢已然沦为血肉的地狱。
    暗红色的血跡呈喷溅状涂满了墙壁、天花板和座椅，破碎的衣物、难以辨认的肢体残骸散落一地，浓烈的铁锈与腐败气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
    而在这地狱绘卷中，两个矮小的身影正背对著他们。
    它们穿著骯脏的布条，身高不足一米，手中各握著一把嗡嗡作响的电锯，锯齿上掛著碎肉和布屑，隨著震动缓缓滑落。
    而就在间隔门彻底消失的瞬间，那两个背对他们的小矮人，就像是受到了某种命令似的，突然將手中的电锯丟到了一旁。
    接著，它们同时转过身，然后从身后掏出了两把闪烁著寒光的勺子。
    『又是勺子。』
    见到这一幕之后，佐久间健心中猛地一沉，隨即除了面对怪物的紧张之外，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也隨之涌了上来。
    毕竟，这些怪物的攻击方式和行为逻辑，都完全被怪谈故事的內容所限定。
    电锯也好，勺子也罢，不过是故事剧本里规定好的道具。
    它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就像此刻在车厢里挣扎求生的他和真由，某种程度上，又何尝不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或规则推著前行？
    可悲。
    无论是这些扭曲的怪物，还是陷入绝境的他们，在超自然的力量面前，都显得如此的渺小...如此的无力。
    而这悲哀，也隨之点燃了他內心深处潜藏的火种——那是渴望。
    对摆脱这种无力感的渴望，对掌控自身命运的渴望，对获取...凌驾於这荒诞规则之上的力量的渴望。
    尤其是那位“神乐”店主还向他们承诺过...
    只要完成契约，打开车头的门，他就能触摸到那个世界，获得改变一切的力量！
    到那时，他將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猎物，不再是故事里註定惨死的配角。
    他將拥有力量，足以撕裂噩梦，足以保护自己，甚至...足以定义全新规则的力量！
    这股骤然升腾的炽热渴望，如同强心剂般注入他的四肢百骸。
    此刻，他只觉得自己的感官前所未有地敏锐，空气中瀰漫的血腥味、身边真由急促的呼吸、甚至那两只小矮人举起勺子时破风的细微声响...都清晰无比。
    在这股力量的推动下，他的动作变得更快、更精准了，就好像思维尚未下达指令，身体就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一般。
    “轰！轰！”
    两声几乎连成一片的爆鸣在血腥的车厢內炸响。
    霰弹枪口喷吐出炽烈的火焰，钢珠风暴般席捲而出，精准地將其打成了两团碎肉。
    接著，在硝烟瀰漫中，佐久间健面无表情地將打空子弹的霰弹枪隨手向后一递，小野寺真由则忍著断指的剧痛，踉蹌上前接过，同时將另一把已经重新装填好的枪塞到他手里。
    在除掉了明面上的威胁之后，佐久间健没有立刻前进。
    他端著枪，仔细地观察著整个车厢，残肢、血污、翻倒的座椅...一切的一切看上去都没什么问题，但莫名地，他就是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而就在他巡查的时候，小野寺真由忽然惊声叫道：“小心！”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佐久间健眼角余光瞥见侧后方一堆残骸和倾倒的座椅阴影中，猛地窜出两道矮小身影。
    它们依旧是以勺子作为武器，攻击的目標也依然是他的眼睛。
    偷袭！
    但他此刻的状態正处於一种奇特的亢奋与冷静交织的巔峰之中，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大幅度的躲闪，他只是凭藉腰腹力量极限扭转身体，同时手臂一摆，枪口以一个小角度快速摆动。
    “轰！轰！”
    又是两声枪响，偷袭的小矮人还不待逼近他的身前便被轰成了两团爆散的黑雾。
    『还有偷袭...该死...早知道就让真由多带点弹药了...』佐久间健不由得在心中暗骂道。
    接著，他更加仔细地检查了车厢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天花板和座椅下方，確认再没有隱藏的威胁，也確认了这里除了血肉的残肢之外，並无其他有价值的线索。
    五分钟的刷新间隔，在压抑的搜寻中飞速流逝。
    当空气再次开始波动时，佐久间健的心不由得猛地一紧——这次，凝聚成形的小矮人不是两只，而是四只！依旧是清一色的勺子武器，但它们同时从不同方向出现，封锁了更多的角度。
    在四只怪物的围攻中，佐久间健的行动也不由得更为受限，他只能利用车厢內障碍物快速移动，吸引怪物，寻找合適的角度来儘可能的减少弹药的消耗。
    好在勺子的攻击方式极为单一，他卖了个破绽，付出了腰腹血肉被挖走一块的代价之后，他抓住一个稍纵即逝的时机，背靠车厢连接处的门框，將四只小矮人引到相对集中的一条线上。
    “轰！！”
    一声比之前更加响亮的枪声响起，大量的钢珠呈扇形喷发，同时將四只小矮人笼罩进去，打得粉碎。
    战斗结束之后，佐久间健剧烈地喘息著，他身上的伤口渗著血，体力与精神的消耗更是极为巨大，但在怪物数量增多的威胁下，他却毫无暂时休息的意思。
    於是，绝望的奔袭开始了。
    第三节车厢，六只勺子小矮人，耗费三发子弹，他的肩膀添了新伤。
    第四节车厢，八只，战术更加艰难，几乎用尽所有闪转空间，子弹消耗四发。
    第五节车厢...当看到整整十二只矮小身影在昏黄灯光下密密麻麻浮现时，佐久间健的呼吸几乎停滯。
    弹药，只剩下最后六发。
    他红了眼，將战术运用到了极致，利用一切环境，甚至不惜以重伤换取开枪的机会。
    此刻，小野寺真由已经帮不上忙，只能蜷缩在角落，惊恐地看著他在勺子的寒光与枪口的火焰中拼命挣扎。
    当战斗结束时，佐久间健半跪在血泊中，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最重的一处在后脑，从破开的伤口处已然能看到花白的脑浆。
    下一个车厢会有多少只？十四只？还是十六只？而他们，已经没有子弹了。
    冰冷的绝望，如同车厢外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先前那份因渴望力量而生的亢奋，早已在接连不断、逐渐升级的死亡威胁中消耗殆尽，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对此，他不由得靠著车厢壁滑坐在地，看著不远处瑟瑟发抖、眼神空洞的小野寺真由，有些悔恨地说道：
    “真由...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你的...或许，我们最聪明的做法，是留在最初的那个车厢。至少...那里看起来最『安全』，刷新也只有两只...我们或许能撑到醒来，或者找到別的漏洞...现在...”
    接著，他痛苦地闭上眼睛继续道：“现在...或许已经晚了。我们可能连下一波都撑不过去...车头...我们穿过了这么多车厢，却连半点线索都没有找到...想在剩余的五分钟內找到它，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而在绝望的逼迫下，小野寺真由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然而，极致的恐惧和绝望，有时反而会让大脑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潜能。
    她猛地抬起头，骤然想起部长平义莲曾经在部室里跟他们科普怪谈时所说的话：“...很多超自然现象，它们的逻辑往往不是我们现实世界的线性逻辑...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將常识拋之脑后，才有可能找到求生之路...”
    “健！”她忽然开口说道，“你听我说！这里是梦境啊！”
    对此，佐久间健则是茫然地看向她。
    “梦境是无序的！是混沌的！车厢的顺序...车厢的顺序为什么一定要是『下一个』连著『下一个』？”小野寺真由语速越来越快，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们一直想的是『去下一个车厢』，我们的目標也是『下一个』！但如果...如果『车头』根本就不在『下一个』的尽头，而只是需要我们向著前往就行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