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朝歌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囂,沉入一片静謐之中。王宫深处,灯火通明,那是帝辛处理政务的书房所在。
陈默立於王宫外的一处阴影中,收敛了全部气息。他抬眸望去,只见整座王宫上空,一股浩瀚的人道气运如云海翻涌,凝聚成淡淡的金色华盖,笼罩著这片宫闕。那气运之厚重,远超他的想像。
“人皇……”他心中默念。
这便是洪荒的人皇,万灵之长,人族之主,位格之尊贵,可与天帝分庭抗礼。虽无圣人之尊,却有圣人不侵之佑。只要身处人道气运笼罩之下,即便圣人亲自出手,也无法伤其分毫——这是当年三皇五帝为人族挣来的底蕴,是女媧娘娘造人时赋予人族的根本气运。
陈默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虚影,悄然穿过王宫的重重禁制。那些禁制虽出自大能之手,精妙非常,但在他这位金仙中期、且身负地球天道权柄的存在面前,尚不足以形成障碍。更何况,他並无恶意,只是求见,气运本身对他並无排斥。
一路穿过重重宫门、迴廊、庭院,避开巡逻的甲士与值夜的侍从,陈默终於来到那间亮著灯光的书房之外。
他没有急著现身。
透过雕花的窗欞,他看见书房內的情形。
一张宽大的书案之后,坐著一个中年男子。他身量魁梧,面容刚毅,剑眉斜飞入鬢,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虽在灯下批阅奏章,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穿著玄色常服,並未著冠冕,但那股身为人皇的威严,依旧如山如岳,令人不敢直视。
帝辛。
陈默静静观察著这位后世传说中臭名昭著的“紂王”。
在他的眼中,帝辛周身气血如龙,筋脉骨骼之强韧,远超寻常修士。那並非仙道修为,而是一种纯粹的武道境界——以凡人之躯,锤炼到极致,几乎可与天仙匹敌。
“天仙级的武道修为……”陈默心中暗忖,“若他能修仙,以其资质,此刻至少也是金仙,甚至有望大罗。”
可惜,人皇不可修仙。这是当年人族与天道立下的契约。人皇代表人族,镇守人道,若修仙道,便会扰乱人道与天道之间的平衡。这是规则,也是枷锁。
帝辛放下手中的硃笔,揉了揉眉心,脸上流露出一丝疲惫。他抬头看向窗外,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默注意到,此刻的帝辛,眼中並无后世传说中那种暴戾与昏聵。相反,那是一双清醒而锐利的眼睛,只是眼底深处,藏著一抹难以言喻的沉重。
妲己尚未入宫。朝中尚未大乱。忠臣尚在,良將未死。
此刻的帝辛,还是一位励精图治的君王。
陈默忽然有些困惑。
他知道封神演义中的故事:帝辛在女媧宫题诗褻瀆,惹怒圣人;妲己入宫后魅惑君心,残害忠良;最终眾叛亲离,自焚於摘星楼。那是一个典型的昏君亡国的故事。
但他更清楚,演义只是演义。
真正的洪荒,真正的封神,绝非如此简单。
一个女妖,能让一代人皇彻底变成暴君?
陈默不信。
人皇之位,承载人族气运,有歷代圣皇英灵护佑。妲己再有道行,也不过是千年狐妖,如何能撼动得了人道气运的庇护?除非……
除非帝辛自己选择了“允许”被撼动。
除非他另有谋划。
除非这本身就是量劫的一部分。
陈默收敛思绪,不再犹豫。他一步迈出,身形穿窗而入,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书房之中。
帝辛的目光骤然凝住。
他没有大喊,没有呼唤侍卫,甚至没有站起身。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看向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书房中的不速之客。
四目相对。
书房內一片寂静。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帝辛。他在观察,在评估,在等待。
帝辛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沉静而锐利,如同深渊中隱藏的寒星。那目光从陈默的衣衫、气息、站姿上扫过,最终定格在他的双眼上。
沉默持续了许久。
是帝辛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丝毫惊慌:“不知仙人所来何事?”
陈默心中微微一动。此人的定力,远超他的预期。寻常帝王,骤然见陌生仙人出现在书房,即便不惊慌失措,也难免失態。但帝辛没有。他就如同面对一个寻常的访客,镇定得近乎冷漠。
陈默微微拱手:“山野散修,冒昧来访,请人皇恕罪。”
帝辛的目光依旧沉静:“仙人能以如此方式入我书房,修为当不在天仙之下。既是高人,不必多礼。请坐。”
他抬手示意一旁的坐席。
陈默依言落座。
帝辛这才慢慢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依旧落在陈默身上:“仙人深夜来访,必有要事。直言无妨。”
陈默直视帝辛的眼睛,缓缓开口:“大王可知……封神之劫?”
帝辛的目光微微一闪。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中,有审视,有思索,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
“封神……”他低声道,“仙人指的是那天庭欲立三百六十五路正神,需借人间战场了却杀劫之事?”
陈默心中一震。
他知道?
帝辛见陈默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嘲弄的笑意:“仙人以为,寡人身为当世人皇,对此事竟一无所知?”
陈默没有否认:“大王的反应,確实出乎我的意料。”
帝辛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望向夜空。月色如水,洒在他的身上,將他魁梧的背影勾勒出几分孤寂。
“寡人登基之初,火云洞三位圣皇便已派人告知此事。”帝辛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三皇说,此劫乃天道定数,非人力可违。寡人能做的,不过是尽力周旋,为这大商六百年的基业,爭取一个……体面的结局。”
陈默的眉头微微皱起:“三皇告诉大王……结局已定?”
帝辛转过身,看向陈默,目光中带著一丝锐利:“仙人似乎对此事另有看法?”
陈默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道:“大王可知,此劫之中,六圣立场如何?”
帝辛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翳:“寡人自然知晓。女媧娘娘因题诗一事,已对我大商心生不满。元始天尊与老子二位圣人,明面上不偏不倚,实则倾向西岐。准提、接引二位西方教主,静观其变,只待收网。六圣之中,唯有通天圣人……愿意站在大商这边。”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可是,通天圣人虽强,截教虽万仙来朝,又如何?元始与老子联手,通天已落下风。若四圣齐至,截教……寡人不敢想。”
陈默沉默。
帝辛说的,正是他之前推演过的局面。
截教虽强,却强不过阐教与人教联手。更何况还有西方二圣虎视眈眈,只待时机成熟便入场收割。通天教主一人,如何挡得住四圣?
“三皇呢?”陈默问出心中最大的疑惑,“三位圣皇,乃人族始祖,身负人族气运。若他们出面……”
“他们出不了火云洞。”帝辛打断他,语气中带著一丝无奈,也带著一丝压抑的怒意,“这是天道规则。三皇功德成圣,位格虽高,却需镇守人族气运於火云洞,非人族存亡之际,不得出洞半步。封神之劫,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仙神之爭,不足以动摇人族根本,所以他们只能看著。”
陈默的眉头皱得更紧。
帝辛看著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中有疲惫,有嘲讽,也有一丝自嘲的意味:“仙人现在明白了吧?寡人知道一切,却什么都做不了。六圣之中,只有一人愿助我大商;三皇被困火云洞,无法出手;天庭虎视眈眈,只待收割;西岐暗流涌动,只待时机成熟便举旗造反……寡人坐在这个位子上,日日夜夜看著这盘棋,看著自己一步步走向那个註定的结局,却无法落子,无法挣扎,只能……等著。”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靠进椅背里,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几分力气。
“仙人问我可知封神之劫。”帝辛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寡人岂止知道。寡人连自己会如何死,都已经想过了千百遍。”
书房內再次陷入沉默。
陈默静静地看著帝辛。
此刻的他,不再是后世传说中那个荒淫无道的暴君,而是一个被困在命运牢笼中的囚徒。他知道自己的结局,却无力改变;他看著自己的国家一步步走向深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这种绝望,足以让任何人崩溃。
但帝辛没有崩溃。
他依旧在处理政务,依旧在勉力维持这个国家的运转,依旧在试图为自己的子民爭取更多的时间。他知道结局已定,但他没有放弃。
陈默心中,对这个素未谋面的人皇,生出了一丝敬意。
片刻后,陈默开口了:“大王方才说,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帝辛的目光落回他身上:“怎么,仙人有什么指教?”
陈默缓缓道:“若我说,我或许能为大王……落一子呢?”
帝辛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他坐直身体,双眼紧紧盯著陈默,仿佛要將他看穿。
“仙人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帝辛的声音低沉而危险,“这是圣人的棋局,是大罗的博弈。你不过一介散修,能有何作为?”
陈默没有退缩,直视著帝辛的目光:“大王方才说,六圣之中只有通天教主愿助大商。但大王可曾想过,截教之內,也並非铁板一块?”
帝辛的眼睛微微眯起。
陈默继续道:“截教万仙来朝,弟子良莠不齐。有人真心拥护大商,如闻仲太师;有人不过是顺势而为,隨波逐流;也有人暗中与阐教勾连,左右逢源。大王若只依赖截教,却不加以分辨、整合,待劫起之日,最先倒戈的,或许就是那些看似最忠心的人。”
帝辛沉默片刻,缓缓道:“仙人的意思是……”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与帝辛方才一样负手望向夜空:“我的意思是,大王需要一支属於自己的力量。不是截教,不是阐教,不是任何圣人的门下,而是……真正站在大王这边、只效忠於大王的力量。”
帝辛的目光闪烁:“仙人说的是……”
陈默转过身,看向帝辛,目光平静而深邃:“大王若信得过我,我愿为大王……联络那些在截教之中、真心想助大商的人;愿为大王……在朝歌城外,训练一支真正能与西岐大军抗衡的军队;愿为大王……在必要的时候,落下一枚连圣人也未必能算到的棋子。”
帝辛盯著他,良久不语。
书房內的灯火微微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终於,帝辛开口了,声音带著一丝沙哑:“仙人……为何要帮寡人?”
陈默沉默了一瞬。
他当然不能说自己来自地球,不能说自己需要在这场量劫中谋取机缘,不能说自己需要藉助大商的气运与人道的力量来推动自己的道途。
他只能说另一部分实话。
“因为我来自域外。”陈默缓缓道,“非洪荒之人,不受洪荒原有因果牵扯。我来此界,是为了寻找自己的道。而封神之劫,是我绕不开的路。”
他看向帝辛,目光坦然:“大王需要一枚不在圣人算计中的棋子。我需要一个在这场劫中立足的根基。若大王愿意,我们可以……互相成就。”
帝辛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笑了。
那笑容中,有释然,有期待,也有一丝久违的、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希望。
“好。”帝辛沉声道,“仙人既有此心,寡人便信你一回。”
他站起身,走向陈默,伸出右手。
陈默也伸出手,与他握在一起。
两只手,一只属於人皇,一只属於域外来客,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超越因果的默契。
帝辛退回书案后,取出一块玉牌,递给陈默:“此乃寡人隨身信物。持此玉牌,可自由出入王宫,调动部分资源。仙人若有需要,可隨时来见寡人。”
陈默接过玉牌,收入袖中。
“大王放心,”他沉声道,“我必不负所托。”
帝辛点了点头,忽然又问:“仙人还未告知姓名。”
陈默微微一怔,隨即道:“我姓陈,单名一个默字。”
“陈默……”帝辛低念一声,然后看向他,目光中带著一丝认真,“仙人,寡人还有一个问题。”
“大王请讲。”
“方才仙人说,要为寡人联络截教中真心助商之人,训练能与西岐抗衡的军队,落一枚圣人也算不到的棋子……”帝辛缓缓道,“这些,都需要时间。而寡人最缺的,就是时间。仙人可有把握,在劫起之前,完成这些?”
陈默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有。”
他没有说更多的话。但这一个字,已经足够。
帝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再次点了点头。
“好。寡人等仙人的好消息。”
陈默拱了拱手,身形一晃,消失在书房之中。
帝辛独自站在书房內,望著陈默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良久,他低声自语:“域外来客……不在圣人算计中的棋子……有意思。”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硃笔,继续批阅那堆积如山的奏章。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朝歌城的每一个角落。
这一夜,王宫之內,一人一仙,定下了一场豪赌。
赌的是大商的存亡,是人族的未来,是圣人的棋局能否被一枚域外的棋子搅动。
而此刻,尚无人知晓,这场豪赌的结局,会是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