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城西,梧桐巷深处,有一处僻静的院落。
院子不大,前后两进,青砖灰瓦,几株老槐树枝叶繁茂,將夏日的暑气挡在了墙外。陈默自那夜见过帝辛后,便在此处住了下来。他以散修身份租下这院子,出手大方,从不过问邻里閒事,深居简出,倒也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他在等。
等封神量劫正式开启。
量劫之下,天机混淆,因果错乱。即便是圣人,也难以在这混沌之中推算出他的真正根脚。这是他从地球出发前就做好的盘算——在量劫之中,他这枚“域外棋子”的存在,会被天机混乱所掩盖,如同滴水入海,难以追寻。
只要他不主动暴露,不招惹那些真正的大能,便有足够的时间在洪荒扎根,积蓄力量。
这一等,便是数月。
数月来,他白天在院中修炼,稳固金仙中期的修为,偶尔推演从地球带来的各种功法与洪荒本土的规则差异;傍晚便出门散步,穿过几条街巷,去往那间名为“醉仙居”的酒肆。
醉仙居不是什么高档场所,不过是城西一带寻常百姓和底层修士聚集的地方。酒是普通的酒,菜是寻常的菜,但胜在热闹。每日傍晚,贩夫走卒、散修游侠、小吏兵卒,三教九流匯聚一堂,推杯换盏之间,天南地北的事都能聊上几句。
陈默便是在这里,听来了许多消息。
哪处山头的妖王被人斩了,哪家仙门的弟子在朝歌城里闹事被官兵拿了,西岐那边近来有何异动,朝中哪位大臣又上摺子参了谁一本……零零碎碎,真假掺杂,但日积月累,足以拼凑出朝歌城的眾生相,以及那暗流之下的风向。
这日傍晚,天色渐暗,街上的灯火次第亮起。
陈默如往常一样,踱步来到醉仙居。推开半掩的木门,一股夹杂著酒气、菜香和汗味的热浪扑面而来。店內的嘈杂声瞬间涌入耳中——
“……老刘头,你那批货到底什么时候到?再拖下去,东家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急什么急?路上遇上巡查的官兵,耽搁了两天,明天准到!”
“听说了吗?北城那边昨儿晚上又有妖怪闹事,吃了好几个巡夜的兵丁……”
“切,那算什么?我表弟在宫里当差,说前两天夜里,王宫那边有仙人出入!那仙光,嘖嘖,亮得跟白天似的!”
“真的假的?仙人?哪个山头的?”
“谁知道呢,反正咱也见不著……”
陈默不动声色地穿过人群,走到角落里那张他惯常坐的桌子旁。店小二眼尖,立刻顛顛儿地跑过来,抹布在桌上胡乱一擦,堆起笑脸:“客官来啦!还是老规矩?”
陈默点了点头。
“好嘞!一壶老酒,两碟小菜,一盆燉羊肉——马上来!”店小二吆喝著跑向后厨。
陈默靠在椅背上,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店內。
靠门的那桌,坐著几个穿著粗布短打的汉子,看模样是跑江湖的行商,正就著一碟花生米吹牛。中间那桌,是两个散修打扮的中年人,腰间掛著法器袋,正压低声音说著什么,偶尔抬头警惕地看看四周。靠窗的位置,坐著一个老者,鬚髮花白,独自喝著闷酒,眼神浑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默的目光最终落在靠近柜檯的那一桌。
那一桌坐著三个人,衣著比寻常百姓体面些,其中一人穿著皂衣,像是官府里的差役。三人喝得脸上泛红,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
“……我跟你们说,这事儿可大著呢!”那皂衣差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我姐夫在宫里头当差,昨儿晚上亲口跟我说的!”
“什么事什么事?別卖关子!”旁边一个胖汉催促道。
皂衣差役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他们这桌,便凑近两个同伴,压低声音道:“冀州侯苏护,要把他女儿送进宫来了!”
“噗——”胖汉一口酒喷了出来,“啥?苏护?就是那个……那个前阵子还跟朝廷闹腾的苏护?”
“可不就是他嘛!”皂衣差役一脸得意,“听说他闺女长得那叫一个……嘖嘖,倾国倾城!咱大王听说了,就……就……”他挤眉弄眼,做出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
另一个瘦削些的汉子皱眉道:“不对啊,我听说苏护那老小子倔得很,当初不是还……还写什么诗骂朝廷吗?怎么突然就肯把闺女送来了?”
“你懂什么?”皂衣差役白了他一眼,“大王要人,他敢不给?再说了,那是进宫当妃子,又不是去送死!他闺女要是得了宠,他苏家不就飞黄腾达了?傻子才不干!”
胖汉嘿嘿笑道:“说得也是。就是不知道那苏家闺女长啥样,能把咱大王迷成这样……”
皂衣差役嘿嘿一笑:“反正听说美得很!过几天就要进城了,到时候你挤到城门口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三人鬨笑起来,又碰了一杯。
陈默的目光微微闪动。
苏护之女……苏妲己。
要来了。
他没有表露出任何异常,依旧平静地坐著。店小二端上酒菜,他便拿起筷子,慢慢吃著,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但他的心思,早已不在这酒肆之中。
妲己入朝歌,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封神大劫的序幕,正式拉开。
陈默记得地球上的那些传说——帝辛在女媧宫题诗褻瀆,女媧娘娘震怒,派下轩辕坟三妖入宫惑乱君心。为首的,便是那千年狐妖,附身於苏妲己之身,从此开启了商朝覆灭的倒计时。
但传说是传说,真相如何,还有待验证。
他见过帝辛。那是一个清醒、坚韧、被命运所困却仍在挣扎的人皇。这样的人,会被一个狐妖轻易迷惑,变成后世传说中那个荒淫无道的暴君?
陈默不信。
这其中,必有更深的內情。
他慢慢咀嚼著口中的羊肉,思绪却飞速转动。
妲己入宫,究竟是女媧娘娘的棋子,还是另有算计?那附身於苏妲己的狐妖,是真心奉命行事,还是另有图谋?帝辛面对这个即將入宫的女子,又会作何反应?
还有……截教那边,闻仲太师会如何看待此事?那些真心助商的截教弟子,会否因为妲己的出现而改变立场?
这一切,都需要他亲眼去看,亲耳去听,亲身去体会。
“客官,菜还合口味不?”店小二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殷勤地问。
陈默回过神,点了点头:“不错。”
店小二嘿嘿笑道:“那您慢用,有事儿招呼!”
陈默“嗯”了一声,继续吃著。
酒肆里的喧闹还在继续。又有人开始吹嘘自己当年如何如何,引来一阵鬨笑;有人因为结帐的事吵了起来,掌柜的赶紧出来打圆场;角落里那个喝闷酒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桌上睡著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一切如常。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间嘈杂的酒肆里,一个来自域外的金仙,刚刚听到了一个足以改变整个封神格局的消息。
陈默吃完最后一口菜,放下筷子,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向外走去。
推开门,夜风拂面,带著一丝凉意。
街上的灯火比来时稀疏了些,行人渐少。远处隱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和著狗吠,构成一幅寻常的市井夜色。
陈默沿著来路,慢慢向梧桐巷走去。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与这夜色中的朝歌城融为一体。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在意他。他就像一个普通的散修,吃过晚饭,回住处休息。
但他的心中,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推演。
妲己入宫,劫起在即。
他需要儘快见到帝辛,了解他对这件事的態度。也需要开始著手联络那些真心助商的截教弟子——闻仲太师,应当是最合適的切入点。
还有,那支能与西岐抗衡的军队……
陈默抬头,望向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
月亮上,似乎有淡淡的阴影掠过。
他忽然想起了地球上的一个传说:月中有嫦娥,有玉兔,有吴刚伐桂。而在这个洪荒世界,月亮之上,又住著谁呢?
他摇了摇头,收回思绪。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前方,梧桐巷的入口已经在望。那几株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像是沉默的守卫。
陈默走进巷子,推开院门,闪身而入。
院中一片寂静。
他站在院中,没有立刻进屋,而是负手而立,望著夜空中那轮明月,久久不语。
良久,他低声自语:
“妲己……终於要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连院中的老槐树都未必能听见。
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那光芒,如同暗夜中的寒星,虽不起眼,却坚定地亮著,穿透重重迷雾,望向那即將到来的风暴。
风暴將至。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翌日清晨,朝歌城东门。
一队人马缓缓行来,为首的是冀州侯苏护麾下的亲兵,个个甲冑鲜明,神情肃穆。队伍中央,是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帷幔低垂,看不清车內情形。
城门处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窃窃私语。
“那就是苏护的女儿?”
“听说要进宫当娘娘了……”
“长得怎么样?看得清吗?”
“帷幔挡著呢,谁看得见……”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沿著主道向王宫方向而去。百姓们伸长脖子张望,却只能看见那垂落的帷幔,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如同一道隔绝了凡尘与宫闕的屏障。
没有人知道,那帷幔之后,坐著的究竟是谁。
是苏护的女儿苏妲己?
还是那即將魅惑君心的千年狐妖?
又或者,两者本就是一人?
队伍渐渐远去,消失在街道尽头。百姓们议论了一阵,也渐渐散去了。
城门口恢復了往日的喧囂与平静。
而在梧桐巷深处的那座小院里,陈默站在窗前,望著那个方向,目光深邃如井。
他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