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遵义,已是年底。
凛冬的寒意,笼罩著整个乌蒙山区。车队沿著红军当年的路线,驶向赤水河。
赤水河,当地人称之为“美酒河”,因其孕育了国酒茅台而闻名。但在八十多年前,它还有一个名字——“英雄河”。
四渡赤水,是长征中最惊心动魄、最能体现军事指挥艺术的篇章。
当越野车停在赤水河的一个渡口时,赵晓阳看著眼前这条並不算宽阔,却水流湍急的河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地图上,那几条红蓝相间的、来回穿插的箭头,看似简单,但只有亲身站在这片土地上,才能感受到当年那场战略博弈的凶险与伟大。
“接下来的这段路,我打算徒步。”赵晓阳对猎鹰说,“完全按照当年的路线,一渡、二渡、三渡、四渡。”
猎鹰的喉结动了动。
他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一眼赵晓阳那张已经明显消瘦的脸。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重走了。这是在用身体,去復刻一场极限的军事拉练。在这样的天气和地形下,反覆折返穿越一条大河,对体能和意志的消耗是巨大的。
“是!”猎鹰没有丝毫犹豫。
第一天,一渡赤水。
他们从土城渡口出发,向西进入川南。山路泥泞,寒风如刀。赵晓阳的行军速度很快,猎鹰和队员们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能跟上。
夜晚,他们就在山间的破庙或者废弃的农舍里宿营。生起一堆篝火,烤著冰冷的乾粮。
赵晓阳的话很少,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对照著地图,研究当年的电报和作战命令。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兵棋推演。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当年要如此折腾。
那不是蛮干,而是用一次次的佯动、穿插、迴旋,將几十万追兵牢牢地拖在自己的节奏里。在运动中调动敌人,寻找战机,將战略上的被动,转化为战术上的主动。
这和他的“南天门计划”何其相似。
面对西方强大的技术封锁和资本围剿,硬碰硬是死路一条。必须学会迂迴,学会穿插,学会在敌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打出致命一击。
“萝莉岛”事件,就是一次成功的“佯动”。而他自己的“金蝉脱壳”,则是为了摆脱敌人的重点锁定,为后续的行动爭取时间和空间。
第二天,二渡赤水。
队伍回师东渡,重占遵义。
赵晓阳的体力开始出现透支,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脚步也有些虚浮。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他感受到了。那种在绝境中,將自己和敌人都逼到极限,然后凭藉著超凡的意志和智慧,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的快感。
第三天,三渡赤水。
再次西渡,佯攻古藺。
走到半路,赵晓阳发起了高烧。他的身体滚烫,嘴里说著胡话。猎鹰当机立断,准备强行將他带上车。
可就在队员们准备动手时,赵晓阳却猛地睁开了眼。
“我……还能走。”他的声音沙哑,但意志却清醒得可怕。
他拒绝了所有搀扶,拄著一根树枝,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向前。
猎鹰看著他那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倒下的背影,眼眶第一次红了。
他想起在特种部队选拔时,教官对他们说的话:“当你的身体到达极限时,支撑你走下去的,只有你的灵魂。”
眼前这个年轻人,拥有著钢铁般的灵魂。
第四天,四渡赤水。
从太平渡、二郎滩南渡乌江,摆脱了几十万大军的围追堵截。
当赵晓阳的脚,踏上乌江对岸的土地时,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
但他倒下的时候,脸上却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
他终於完成了这场与自我的战爭。
这场长达数月的苦行,不仅重塑了他的信念,更锻造了他的意志。他不再是那个仅仅依靠系统和先知优势的“棋手”,而是一个真正拥有了领袖灵魂的“执剑人”。
……
赵晓阳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
房间很简陋,土坯墙上糊著报纸,屋顶的木樑已经熏得发黑。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柴火烟气。
“首长,您醒了。”
猎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拿著一个军用水壶,看到赵晓阳睁眼,立刻站了起来。
赵晓阳撑著胳膊坐起身,感觉身体像散了架一样,但头脑却异常清醒。那场高烧,仿佛將他身体里的最后一丝杂质也燃烧殆尽。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猎鹰將水壶递过去,“当地的老乡给您熬了些草药,是退烧的土方子。”
赵晓阳接过水壶,喝了一大口温水,喉咙里的灼烧感缓解了不少。他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典型的黔北民居。
“我们还在乌江边?”
“是的,在当地一个村子里。这里很安全。”猎鹰顿了顿,眼神里带著一丝探寻,“首长,我们……还继续走吗?”
四渡赤水的艰险,已经超出了他们的预料。猎鹰毫不怀疑,如果再来一次,眼前这位科学家的身体绝对会垮掉。
赵晓阳笑了笑,將水壶还给他,然后掀开被子,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还有些摇晃,但站得很稳。
“走,为什么不走。”他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是乌蒙山磅礴的晨雾。远处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隱若现,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
“猎鹰,当年他们走到这里的时候,比我们更累,更饿,甚至不知道明天在哪里。但他们走过来了。他们行我们肯定也行。”
赵晓阳转过身,看著猎鹰,目光澄澈而坚定。
“身体的疲惫,是意志的磨刀石。”
猎鹰看著他,心中巨震。他猛地立正,挺直了腰杆。
“是!我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