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阳將那块黑色的卵石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仿佛一道电流,从掌心直通大脑。石头的稜角已经被江水磨平,温润而沉重,就像这段被鲜血浸透的歷史,所有的惨烈与悲壮,最终都沉淀为一种无声的力量。
他缓缓站起身,转头望向来路。
百米开外,一棵枯树下,猎鹰的身影如同一座沉默的雕塑,与萧瑟的江岸融为一体。
他没有靠近,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守著。
这些天,赵晓阳在前,他在后,两人之间始终保持著这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猎鹰看著这个被命令要求用生命去保护的“学者”,从瑞金的晨雾中走出,在於都的渡口边佇立,再到今天,在湘江的寒风里一站就是两个小时。
猎鹰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懂军人的意志。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正在发生某种蜕变。那股原本属於顶尖科学家的儒雅和內敛,正在被一种更加锋利、更加坚硬的东西所取代。
似乎那是一种从无数艰难险阻中淬炼出的信念。
赵晓阳迈开脚步,沿著江滩向上游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异常坚实,仿佛要將自己的脚印,与这片土地上无数先辈的足跡重叠在一起。
就在这时,天际线上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原本阴沉的天空,在远方的云层尽头,毫无徵兆地裂开一道缝隙。
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翳,投射在浑浊的江面上,映出一片波光粼粼的金色。
紧接著,更加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在阳光与云雾的交界处,一片模糊的影像开始缓缓浮现、凝实。那是一座巍峨的青年人头像雕塑,目光深邃,凝视著远方,神情坚毅,带著指点江山的磅礴气势。
“那……那是什么?”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名队员压抑著震惊的低呼。
猎鹰猛地抬起头,瞳孔瞬间收缩。
那是几百里外的湘水之都,橘子洲头的那座伟人青年像!
在赵晓阳缅怀著这片浸透了红军鲜血的湘江战场上空,竟然出现了映射出了海市蜃楼!
这巧合,已经超出了科学能够解释的范畴,更像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昭示。
赵晓阳也停下了脚步,他仰头望著天空那尊巨大的头像,整个人如同被钉在了原地。
寒风吹动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仿佛听到了歷史深处传来的迴响,那一句激昂的诗词,跨越了近一个世纪的时空,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手握系统、俯瞰时代的穿越者。
他只是一个站在这片红色土地上,与先辈英魂进行著无声对话的年轻人。
那些在资本面前的摇摆,那些被人情世故刺痛的灰心,那些对人心叵测的疲惫,在这一幕横贯天地的奇景面前,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终於彻底明白了陈镇山老爷子的苦心。
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来自於某个人的智慧或是某项超前的技术。它来自於这片土地上最广大人民最朴素的信仰,来自於这个民族在绝境中一次次迸发出的、改天换地的磅礴意志。
而他,赵晓阳,要做的,就是成为这股意志最锋利的执剑人。
天空中的影像持续了不到五分钟,便隨著云层的变化,缓缓消散。江面恢復了浑浊,天空重归阴沉。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刻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猎鹰看著赵晓阳的背影,眼神中最后的一丝作为“保鏢”的审视,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敬。他知道,自己正在见证一个传奇的开端。
赵晓阳没有再停留,他转身,大步向著停在远处的越野车走去。
“下一站,贵州,遵义。”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车队进入贵州境內,窗外的景致骤然一变。连绵的平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层峦叠嶂的喀斯特山脉,如同一头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
道路变得崎嶇难行,很多时候,车队只能沿著盘山公路缓慢盘旋。车轮下是万丈悬崖,云雾在山谷间繚绕,分不清天上人间。
赵晓阳放弃了乘车。
大部分时间,他都选择和当年的红军一样,徒步翻越那些险峻的山岭。
猎鹰和另一名队员轮换著,背著装备,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云贵高原的冬天,湿冷刺骨。
山间的瘴气和浓雾,像是无形的鬼魅,侵蚀著人的肌体。
短短几周时间,赵晓阳的脸颊就被凛冽的山风和稀薄的氧气,磨礪出一种粗糲的古铜色。
他的嘴唇乾裂,手上也布满了被荆棘划破的细小伤口。
但他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那是一种洗尽铅华后的澄澈,像两颗在黑夜中燃烧的星辰。
这天傍晚,一行人终於抵达了遵义城。
这座坐落在群山环抱中的小城,显得格外寧静。赵晓阳没有进城,而是在城郊找了一家最普通的小旅馆住下。
第二天清晨,他独自一人,走进了位於老城红旗路的那座二层小楼。
遵义会议会址。
这里没有湘江的惨烈,没有瑞金的朝气,只有一种绝境逢生后的沉静与肃穆。
赵晓阳走上二楼,在那间著名的会议室里停下脚步。一张长长的木桌,十几把木椅,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很难想像,就是在这里,一群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在最危急的关头,做出了那个扭转整个民族命运的决定。
他没有去看那些陈列的展品和文字说明。他只是静静地站著,闭上眼睛,用身体去感受这里的气场。
他能想像到当年的爭论有多激烈,压力有多巨大。外面是几十万敌军的围追堵截,內部是路线错误的迷茫和困惑。每一步,都可能是万劫不復。
可他们,还是走出来了。
靠的是什么?
赵晓阳的脑海里,浮现出两个字:实事求是。
不唯上,不唯书,只唯实。
从这片土地的实际情况出发,去寻找一条真正属於自己的道路。
这不正是他现在要做的吗?
“南天门计划”宏伟壮阔,但如果没有扎实的工业基础,没有自主可控的技术体系,那就是空中楼阁。星辰科技和星海半导体,就是他这条道路的一块基石。
虽然如今受到了点波折,但是並没有偏离他的后续计划。
朱行长的中立,魏宇的巧取豪夺,周建德的摇唇鼓舌……这些人,本质上和当年那些只会照搬苏联经验的人並无不同。他们不相信这片土地能长出自己的参天大树,只想著依附於外部的力量,或者从中攫取私利。
而他要做的,就是用事实,狠狠地打他们的脸。
赵晓阳在会议室里站了很久,直到管理员进来提醒,他才缓缓睁开眼。
离开会址,他没有返回旅馆,而是顺著山路,登上了遵义的制高点——红军山。
山顶的红军烈士陵园里,松柏苍翠。他走到那面刻著“红军烈士永垂不朽”的纪念碑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下山的时候,猎鹰在半山腰等他。
“首长,您的脸色不太好。”猎鹰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
赵晓阳接过水壶,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泉水让他精神一振。“我没事。”他看著山下的遵义城,炊烟裊裊,一片祥和。
“猎鹰,你知道这里教会我最重要的是什么吗?”赵晓阳突然问。
猎鹰愣了一下,隨即立正回答:“报告首长,是正確的领导和路线。”
赵晓阳摇了摇头,笑了。
“是纠错的能力。”他轻声说,“一个组织,一个民族,不怕犯错,怕的是没有承认错误和改正错误的勇气。”
“我们的事业,未来还会遇到无数的困难和挫折,甚至会走一些弯路。但只要我们有这种自我革新的能力,就永远不会被打倒。”
猎鹰看著赵晓阳的侧脸,心中巨震。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上级要派他们这支最精锐的小队,来保护一个科学家。
因为这个人,思考的从来不是技术本身,而是这个国家和民族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