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机仪式定在一个晴朗得没有一片云絮的上午。方然请了一些相熟的媒体，规模不大，算是为新项目造个声势，走个过场。仪式流程简单，遵循著老规矩——红绸遮盖的摄像机，案台上摆著香炉、苹果和橙子，空气里飘著淡淡的檀香味，透著股熟悉又传统的、属於这片土地的味道。
    威尔·史密斯却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新鲜，眼睛里闪著好奇的光。他分到三炷细细的香，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凑到鼻子下面闻闻那股特殊的烟火气，又忍不住拉住旁边一个正忙活的年轻场务，用英语连比划带问：“这个……为什么一定要点？有什么特別的含义吗？是向上帝祈祷？”场务小伙子英语一般，被他问得直挠头，脸憋得有点红，只能一个劲儿说“tradition, tradition”。
    等到正式上香祈福的环节，威尔更是问题不断，几乎要凑到主创身边去观察他们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方然站在前排正中，手里举著香，表情庄重，心里却恨不得有个透明胶带能暂时封住身后那张好奇的、喋喋不休的嘴。好容易捱到仪式结束，主创合影，他才暗暗鬆了口气，感觉后背都微微出了层薄汗。
    记者们照例围了上来。对方然的问题无非是电影预期、拍摄难点、与国际巨星合作的感想，四平八稳，他应对得从容不迫，滴水不漏。
    另一边，威尔·史密斯被几个外语流利的记者堵住了，镜头和话筒几乎要戳到他脸上，闪光灯亮成一片。
    “史密斯先生，是什么促使您接下这部中方电影？您对方然导演如何评价？”
    “威尔，您不担心巨大的文化差异会影响您的表演状態吗？您为这次合作做了哪些特別的准备？”
    威尔显然见惯了这种阵仗，笑容得体，侃侃而谈，语速不快，但每个词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方然导演是一位极具才华和远见的导演，我看过他的作品，非常欣赏他独特的敘事视角和画面掌控力。这次合作机会，可以说是我主动爭取的。我一直期待能与这样优秀的、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创作者共事。”
    “好的故事，动人的角色，是没有国界的。是这个角色本身打动了我，所以我就来了。”他耸耸肩，做了个轻鬆的手势。
    不远处，刘意妃也被一群记者围在中间。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米色针织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笑容温婉，回答简短。
    “意妃，再次和方导合作，感觉怎么样？和之前有什么不同吗？”
    “很愉快，很踏实，也很有……安全感。”她想了想，选了个词，答得简短。
    “意妃，方导接下来那部好来坞合作的《惊天魔盗团》，你会参与吗？有没有可能担任女主角？”
    这问题有点突然，跳出了今天《环太平洋》的主题。刘意妃顺著声音望去，看见一张有点眼熟的脸，是那个总爱刨根问底、曾经在《功夫之王》片场也打过交道的记者李强。
    她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警惕，但面上笑容未变，大脑已经飞快地转动起来。“这个嘛……目前顶峰娱乐那边还在进行全球范围內的选角工作，我这边实在不好说太多，得尊重合作方的流程。”
    “可方导不是有投资份额吗？难道在主要角色的选定上没有话语权？”李强不依不饶，问题直接而尖锐，像一把小锥子。
    旁边其他记者眼睛都亮了，这问题问得直白，有爆点，纷纷把话筒更往前递了递。
    刘意妃保持著微笑，轻轻摊了摊手，带了点俏皮的无辜和无奈：“这个……你们真的得去问导演本人啦。我只能说，如果有合適的机会，我会努力去爭取，但最终的决定权，从来不在我手里呀。”
    “再透露点吧，意妃！大家都很好奇！”李强还在往前挤，不打算放过。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
    一道清朗的、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插了进来，让原本有些嘈杂的现场静了一瞬。方然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那边的採访，很自然地走了过来，脚步平稳，径直挡在了刘意妃身前，隔开了那些过於迫近的、几乎要碰到她的话筒和镜头。
    记者们的镜头立刻“唰”地转向他，闪光灯再次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比刚才更密集。
    “方导，刘意妃小姐会出演《惊天魔盗团》吗？是女主角吗？”还是李强，抢著发问，语速很快。
    方然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一张张期待又急切的脸，然后清晰、肯定地吐出两个字，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她会。”
    顿了一下，他像是觉得不够，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並且，是女主角。”
    话音刚落，他没再给记者们任何追问、任何消化这句话的时间，转身，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刘意妃的手腕——不是手，是手腕，带著点不由分说的力道——牵著她，分开人群，朝休息区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迈得稳，背挺得直，把身后瞬间炸开锅似的喧囂、惊呼、和无数道探究灼热的目光，都乾脆利落地留在了原地。
    刘意妃被他牵著，脚步起初有些飘，像踩在棉花上。周围的一切——嘈杂的人声、晃眼的闪光、记者们后续的喊话——似乎都迅速模糊、褪色、推远，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只剩下前方那个挺拔的、带著她往前走的背影，和他手心传来的、乾燥而温暖的触感，紧紧贴著她腕间的皮肤。耳朵里嗡嗡的，听不清具体还在喊什么，只觉得心跳得有点快，一下一下，撞著胸口，脸颊也微微发起烫来。
    一直走到一个相对安静、有工作人员挡著的角落，方然才停下，鬆开手，转过身，无奈地看著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力道不轻不重。“发什么愣呢？那种问题，不好答就直接喊我，或者让助理过来解围，傻站著让人问？”
    刘意妃这才像是魂魄归了位，仰起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落进了细碎的星光，嘴角是压也压不住、向上翘起的笑意。“我能应付的呀。”她小声说，语气里带著点被保护后不自觉流露出的甜糯，还有一丝小小的不服气。
    “还嘴硬。”方然看著她那副样子，心里那点佯装的责怪早就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柔软的、拿她没办法的情绪。
    “可是……”刘意妃忽然想起什么，笑意收了收，露出一丝真实的担忧，往前凑近一小步，声音压得更低，“你就这么直接公布了，那边……顶峰娱乐，会不会有什么麻烦？流程上……”
    “麻烦？”方然挑眉，语气里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近乎天真的淡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自己的项目，我想用谁，还用看別人脸色？谁能管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