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他眉宇间透出的神采，是毫无保留的自信，甚至带著点不容置喙的霸道，让刘意妃看得怔住，心底某个角落，像被一片最轻柔的羽毛尖端，反覆地、痒痒地搔了一下，那股暖意和悸动，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
    “好了，”方然收起那副神色，恢復了一贯的冷静和条理，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隨口一提，“记者差不多该清了。准备准备，调整一下状態，马上开工。”
    “嗯。”刘意妃乖顺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腾的心绪往下压了压。
    方然走回片场中央，拍了拍手，声音清晰地传开：“各部门，最后检查！”
    “灯光就位！”
    “道具確认！”
    “场记准备！”
    “摄影机没问题！”
    一声声匯报乾净利落地响起，如同齿轮重新嚙合，机器开始运转。
    方然站在监视器后面，目光扫过已经各就各位、摒除杂念的团队和演员，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环太平洋》，第一场，第一镜，开始！”
    场记板清脆地敲响，“啪”的一声，像拉开了序幕。
    魔都某处精心搭建的片场，《环太平洋》剧组。
    精致的机甲內部模型、布满按钮和闪烁指示灯的操作台、各式各样线条冷硬充满未来感的仿生设备，让所有演员，哪怕是见多识广的影帝影后，刚进来时都忍不住嘖嘖称奇，围著摸个不停，像个进了科技馆的孩子。隨著拍摄深入，他们开始穿上那些沉重但设计感十足、细节逼真的防护鎧甲，在巨大而空旷的绿幕前，依靠想像，与脑海中那头庞然恐怖的巨兽“搏斗”，挥拳、闪避、怒吼，汗水很快浸湿內衬。
    舒唱来探班的那天，方然刚喊完一声“卡”，眉头还因为某个动作细节不够完美而微微蹙著，一转身，就看见她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站得笔直，冲他夸张地九十度鞠躬，拉长了调子，字正腔圆地喊：“方——导——好——！”
    方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戏精上身的行礼搞得一愣，隨即被逗乐了，又有点哭笑不得，抬手虚点了她一下：“舒唱同志，你这又是演的哪一出？从哪个片场穿越过来的？”
    “我这不是给您问好吗？多有礼貌！多有仪式感！”舒唱直起身，一脸理直气壮，转头就找同盟军，“茜茜，你说是不是？是不是特显尊重？”
    刘意妃在旁边早就笑弯了腰，扶著旁边的道具台才站稳：“是是是，我们畅畅最有礼貌了，天下第一懂礼数。”
    方然对著这俩一唱一和的活宝没辙地翻了个白眼，摇摇头，扬声对现场道：“休息二十分钟！演员补妆，道具调整一下b区的连接件！”然后才看向舒唱，问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跟个地鼠似的。”
    “刚到，绝对没几分钟，我发誓！”舒唱笑嘻嘻地凑近一点，竖起大拇指，眼睛完成月牙，“方导，网上那新闻我看了，帅！真爷们儿！护著咱们茜茜从记者堆里杀出来那一下，不知道多少小姑娘在屏幕前嗷嗷叫呢。”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方然睨她，嘴角却有点绷不住想笑。
    “当然是夸！天地良心！”舒唱立刻喊冤，眼珠子灵活地一转，话题拐得飞快，像泥鰍一样滑不溜手，“对了对了，茜茜说你在那部魔盗团里给我留了个角儿？啥样的？厉害不？跟我透露透露唄！”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方然卖关子，转身去拿自己的水杯。
    “还保密呢？”舒唱撇嘴，故意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旁边的刘意妃，“你怎么不跟她也保密？重色轻友！”
    “我乐意。”方然喝了口水，回得乾脆又气人。
    舒唱也不气馁，眼珠子滴溜溜转，换了个思路，蹭到方然旁边，压低声音，带著点諂媚：“那……女二號呢？女二號定了没？方导，方大导演，要不考虑考虑我？我跟茜茜认识这么多年，还没正经在大银幕上搭过戏呢，多可惜！观眾也爱看呀！”
    “別瞎打听，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知道。”方然不为所动，走到监视器后回看刚才的镜头。
    “切，小气。”舒唱嘟囔，但也不敢真闹，生怕到手的角色飞了，只能小声威胁，音量刚好让刘意妃听到，“哼，回头我就去欺负你家茜茜去，把她的零食全吃光！”
    刘意妃脸微微一红，轻轻捶了她胳膊一下：“畅畅！你少胡说八道！”
    当天收工后，刘意妃做东，在一家私密性不错的本帮菜馆请舒唱吃饭，方然作陪，朱婭文和罗进也跟著一起，算是小聚。包厢里热气腾腾，菜品精致，笑声不断。
    整顿饭，舒唱都没放弃“拷问”方然，变著法儿想套出自己那个角色的具体信息，撒娇、耍赖、装可怜、摆事实讲道理，招数用尽。方然却像颗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的铜豌豆，笑眯眯地，任她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回答永远是“到时候就知道了”、“演好你现在的戏”、“別好高騖远”。朱婭文和罗进偶尔插科打諢，想把火力引开，效果甚微。
    到最后，舒唱自己先泄了气，拿著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著碗里的水晶虾仁，小脸垮著，一脸鬱闷，嘴里嘀嘀咕咕：“没劲，真没劲，一点內部消息都不给，还是不是朋友了……”
    刘意妃看不下去了，在桌子底下轻轻扯了扯方然的袖子，凑过去，小声道：“小房子，你就稍微透一点点给畅畅嘛，你看她急得，饭都吃不香了。”
    舒唱耳朵尖，立刻抬起头，眼巴巴地看著方然，举起三根手指头髮誓，表情严肃：“方导，方然哥哥！我发誓，绝对不外传！我嘴最严了！你就给我透个底，是好人坏人？戏份吃重不？”
    方然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看著舒唱那副抓心挠肝、期待又怕受伤害的样子，终於鬆了点口风，语气还是淡淡的：“现在说破了，到时候看片就没惊喜了。不过可以告诉你，那个角色很有戏，设定有意思，演好了，非常出彩，记忆点会很强，不比戏里的女二號分量轻。”
    舒唱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像两盏小灯泡：“真的？比女二號还出彩？”她自动过滤了“不比……分量轻”前面的修饰词。
    “我骗你干嘛。”方然失笑，摇摇头，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赶紧吃饭，菜都凉了。”
    “那行！”舒唱立刻眉开眼笑，刚才那点鬱闷一扫而空，胃口好像也回来了，“看在你这么有诚意、这么肯定我的份上，原谅你了！来，方导，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方然被她这变脸速度逗乐，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