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绵绵,將苍梧岛笼在一片潮湿之中。
青石板缝隙间,几簇嫩绿的苔蘚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自那日李山登门拜访,又是十日匆匆而过。
书房內,铜炉中的炭火已撤,换上了一炉提神的龙脑香,青烟裊裊,直上房梁。
徐长青盘膝坐於蒲团之上,双目微闔,呼吸绵长,周身气息內敛。
这十日的功夫过得极快。
自那日决定要在徵调令下达前提升实力后,他便没怎么在岛上安生待著。
那株一人高的桃树枝叶繁茂,在几罐子妖兽精血的浇灌下,原本娇嫩的花苞已然谢去,枝头掛住了一颗只有拇指大小、色泽青翠的幼果。
虽只一颗,却耗费了他这十日来猎杀所得的大半精血。
若是换个底子薄些的家族,怕是要被吸乾了去。
还好那一截二阶雷击沉香木炼出来的“雷池”確实霸道,境界相当的一阶中品水妖,只要不是那种皮糙肉厚到了极致的异种,一道掌心雷轰过去,非死即残。
只是这雷法虽利,反噬亦重。
徐长青缓缓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掌。
劳宫穴四周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硬,经脉之中更是隱隱作痛,那是雷劲过境留下的灼伤。
他心中暗忖,若是不能解决这经脉坚韧度的问题,这掌心雷便只能当作一击必杀的底牌,不可久战。
但算算时辰,那日向通天鉴问询的“强健体魄坚韧经脉之法”,今日也该有个结果了。
他屏气凝神,心神再度沉入识海。
【推演已成】
徐长青精神一振,凝神看去。
【推演事项:辅修雷法之锻体术】
【法名:五臟锻元汤。】
【主材:铁木芯、赤火蝎尾、寒潭水、赤铜砂……。】
【辅材:活血草、通络藤、虎骨胶……】
【炼製之法:將主材以文火熬煮三日三夜,待汤液呈紫金之色,趁热涂抹全身,辅以《长春功》运转,引药力入五臟六腑,锤炼皮膜,坚韧经脉。】
徐长青看著上面材料,眉头不由得攒在了一处。
“铁木芯,赤铜砂……”
寻常锻体方子,多以妖兽精血或是壮骨草药为主,走的是气血温养的路子。
这通天鉴给出的法门,却是剑走偏锋,竟是要將这血肉之躯当作法器胚胎来锤炼。
徐长青在一旁抽出一张空白黄纸,將那一连串稀奇古怪的材料尽数誊写下来。
“大有叔。”
他对著院外唤了一声。
不多时,徐大有便匆匆赶来,见徐长青面色沉静,不由开口问道:“族长,可是又要出门?”
徐大有试探著问了一句,这两日为了给那株桃树凑精血,徐长青早出晚归,可是让他这把老骨头提心弔胆。
“不出门。”
徐长青將那张墨跡未乾的单子递了过去。
“你去一趟坊市,照著这上面的方子,凑四份回来。”
徐大有接过单子,眯著老眼凑近了细看,只看了两行,脸便皱成了一团,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铁木芯十斤?赤铜砂五斤?还有这……赤火蝎尾?”
老头抬起头,眼神古怪地看著徐长青,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族长,咱们这是要开铁匠铺子,还是要炼毒?”
“这赤铜砂和铁木芯,那都是炼製低阶法盾的主材,还有这蝎尾,那是剧毒之物,平日里都没人碰的。”
徐长青並未解释这其中原由。
“练功用的。”
徐大有到了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
只是再看那单子,老头还是觉得肉疼。
“族长,不是老头子我多嘴,这要是放在平时,这些破铜烂铁倒也不值几个钱。”
徐大有嘆了口气,把单子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
“可如今斩妖堤那边打得凶,听说法器损耗极大,这赤铜砂的价格都翻了两番了,这一趟下来,怕是得又要去一两百灵石。”
说到钱,徐大有那是一脸的苦相,恨不得把一块灵石掰成两半花。
库房里虽说还有些底子,可照这么个花法,那就是金山银山也得空。
徐长青转身走到书架旁,取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盒,隨手拋给徐大有。
“这里头还有些我也用不上的杂乱妖丹,你一併拿去处理了,换成灵石。”
“钱没了可以再赚,若是命没了,留著满库房的灵石也是给旁人做了嫁衣。”
徐大有手忙脚乱地接住木盒,只觉手上一沉,心里头却是踏实了不少。
“得嘞,有族长这话,我这心里就有底了。”
老头抱著木盒,也不再囉嗦,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道:
“对了族长,李家那边今早又来人问了,说是想要跟咱们再合伙囤一批『止血散』的原料,问您有没有那个意向。”
徐长青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回绝了,告诉李山,老实种他的地,別整天想著发横財。”
徐大有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去了。
院中又恢復了清净。
徐长青並未回屋,而是踱步至那株紫纹金桃树下。
“再有十日……”
徐长青手指轻轻抚过树干。
“十日后,这果子便能熟,到时候藉助果中那股先天紫气,应当能摸得著练气六层的门槛了。”
只要到了练气六层,再配合炼体后能多次使用的掌心雷,即便是被徵调去了前线,只有不碰到筑基期的妖兽,活命倒是没什么大问题。
在这乱世之中,活著,便是最大的机缘。
正思量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族长!不好了!”
徐长青眉头微皱,转身看去。
只见负责在岛外巡视的徐二麻子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身上还沾著些许水草泥腥,脸色煞白。
“何事惊慌?”
徐长青沉声问道,一股无形的威压散开,让那徐二麻子稍微镇定了些许。
“水……水里有东西!”
徐二麻子喘著粗气,眼中满是惊恐。
“刚才俺们巡逻,瞧见那边的芦苇盪里,飘过来好些个死人!“
徐长青心里咯噔一下,脚下一点,几个起落便越过院墙,直奔西边渡口而去。
徐二麻子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心里头却还在打鼓,那场面,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第二眼。
待徐长青赶到渡口时,那里已经围了几个胆大的族人。
徐长青拨开人群,站在栈桥最前端。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著腐烂的恶臭,顺著湿冷的江风扑面而来,直衝天灵盖。
只见那浑浊的江面上,不知何时竟被染成了一片暗红。
在那隨波逐流的浮萍与枯芦苇之间,密密麻麻地漂浮著四五十具尸体!
皆是无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