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辅不想让內阁陷得太深。
派专人跟进,就是直接参与。出了问题,內阁要担责。
“密切关注”,就只是看著。
出了事,內阁可以说“我们只是监督,具体办案是陈志远”。
成基命比他们想得更远。
“好。”
何吾騶提笔改掉。
周延儒看著那份改好的草稿,忽然说了一句。
“那陈志远那边......他知道我们会这么做吗?”
成基命没有回答。
他重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
翌日辰时,內阁的公文发到了六部九卿。
兵部。
职方司主事沈迅看著那份公文,脸色铁青。
“全力配合”、“开放所有档案”、“按紧急军务办理”......每一个字都像巴掌扇在他脸上。
三天前,他刚在户部门口拦陈志远,说“按制需堂官手諭”。
现在內阁明文说“陈志远行文与部院堂官同权”。
他拦不住了。
“沈主事......”下属小心翼翼地问,“陈僉宪那边要调宣大镇的兵额清册,咱们......”
沈迅把公文重重拍在案上。
“给。”
户部。
几个郎中聚在一起,看著同样的公文。
“內阁这是发的什么疯?”一个瘦脸郎中压低声音。
“前天不还要罢陈志远吗?今天怎么就『全力配合』了?”
另一个年长些的郎中没说话,只是把公文折好,收进袖中。
“上面怎么说,我们怎么做。”他淡淡开口。
“但帐册......”瘦脸郎中欲言又止。
“帐册上的事,是前任经手的。我们只管把陈志远要的东西交出去,別的,和我们无关。”
年长郎中说完,转身走了。
漕运衙门、工部、太僕寺......
同样的场景在不同的值房里上演。
有人骂,有人愁,有人赶紧撇清自己。
但没有人再公开拦陈志远。
都察院。
曹於汴也收到了內阁的公函。
他把那页纸放在案头,看了很久。
刘御史和孙御史站在下首,脸色都不好看。
“总宪,內阁这一手......”刘御史压著声音,“这不是把陈志远往火坑里推吗?”
曹於汴没有说话。
孙御史道:“內阁明面上是支持,实则是把他架上去下不来。案子查得越快,得罪的人越多。他陈志远再有圣眷,也扛不住整个官场的反扑。”
曹於汴终於开口。
“他扛不扛得住,是他的事。”
他顿了顿。
“都察院这边,按內阁公文办。他要人,没有。要档,有就调,没有就说没有。不用拦,也不用帮。”
刘御史愣了愣。
“总宪,这不是......”
“这不是什么?”曹於汴抬眼看他。
刘御史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没什么。”
曹於汴没再看他,低头继续批阅文书。
“去吧。”
陈志远是在午时三刻看到那份內阁公文的。
赵德禄从经歷司抄了一份回来,脸色发白。
“僉宪,內阁发的。六部九卿都收到了。”
陈志远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公文放在案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德禄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僉宪,这......內阁这是要把您......”
“要把我架在火上烤。”陈志远替他说完。
赵德禄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志远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著那份公文,目光落在“全力配合”、“与部院堂官同权”、“按紧急军务办理”这几行字上。
何吾騶的笔跡。他认得。
昨天那份弹劾他的票擬,也是何吾騶的字。
写得工整、漂亮,没有一丝破绽。
就像这份公文一样。
赵德禄忍不住了。
“僉宪,內阁这分明是——”
“我知道。”
陈志远的声音很平静。
赵德禄愣了一下。
“您......您知道?”
陈志远把公文推到一边,没有再看。
“內阁昨天全票通过弹劾,要罢我。皇上批『不允』。今天他们就发公文,要六部九卿『全力配合』我查案。”
他顿了顿。
“你觉得他们是转性了?还是发现军费案非查不可了?”
赵德禄没回答。
陈志远替他答了。
“都不是。他们是算准了,这案子我查不下去。”
他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窗外。
“军费这摊事,从上到下,贪了多少年,牵涉多少人,那些帐册上写得清清楚楚。但知道是一回事,查证是另一回事。”
“我要查兵部的空额,兵部说『这是前任经手的』。我要查户部的拨付,户部说『漕运没运到』。我要查漕运的转运,漕运说『路上遭了水匪』。我要查边镇的分发,边镇说『帐册被火烧了』。”
他转过头,看著赵德禄。
“每一环都有人,每一环都有理由。我一个人,带两个校尉,一个书办,查得完吗?”
赵德禄沉默了。
陈志远继续说。
“內阁知道。所以他们现在『全力支持』我。不是要我查成,是要我查不成。”
“我查得越久,阻力越大。六部九卿表面配合,背地里会动多少手脚?那些被我揪出来的,会怎么反扑?朝中的弹劾会停吗?皇上的耐心,经得起多久?”
他顿了顿。
“到最后,要么我知难而退,自己请辞。要么我查出一堆问题,却抓不住真凶,案子悬在半空,不了了之。”
“那时候,內阁可以很惋惜地说——陈志远是有能力的,可惜操之过急,办事不力。”
赵德禄手心已经湿透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
陈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著案头那堆积如山的帐册、奏疏、供状。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知道內阁这份公文,最妙的地方在哪里吗?”
赵德禄摇头。
“最妙的地方在於,他们给了我把刀,刀柄却是朝外的。”
陈志远把公文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他们说,『所有陈志远需要调阅的档案、帐册、文书,一律开放,不得推諉拖延』。”
“这是让我查得更快、更深、更广。”
“他们说,『陈志远行文与部院堂官同权』。”
“这是让我自己去和各部院打交道,没人能替我挡。”
“他们说,『內阁將密切关注此案进展』。”
“这是告诉所有人——陈志远做的事,內阁都看著。出了问题,內阁隨时可以收网。”
他把公文放下。
“所以他们不怕。他们觉得,无论我怎么查,最后都会卡在某一个环节。军费这潭水太深,我一个人,根本蹚不过去。”
赵德禄忍不住问。
“那......蹚得过去吗?”
陈志远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德禄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陈志远说。
“你昨天问我,大明现在最缺什么。”
赵德禄点头。
“我说,缺的是血性。”
他顿了顿。
“內阁现在给我这份公文,不是要帮我,是要看我有没有血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