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进农机厂。
洪源的车轮碾过厂区碎石路,径直衝到供销科门口。
“呦,老洪。”
“洪师傅今天咋有空?”
“来找我们科长的吧?”
一路上,不少人热情洋溢地打招呼,这年月,国营饭店的大厨,走哪儿都是香餑餑。
供销科的办公室內空空如也。
只有最大桌子前坐著个中年男人,一手端著印著奖字的大茶缸,一手举著报纸。
见人来也不抬头:“自个坐。”
“周大国。”洪源嗓门洪亮,“你个连自个儿名字都划拉不利索,装啥文化人?”
他半点不客气,拖过一把椅子挨著周大国坐下,麻袋放在脚边,顺手掏出包大前门。
“没屁別搁楞嗓子。”周科长一抖报纸。
洪源笑了笑,转头看了眼四周,故意说道:“咋,人都撒出去了?”
“没长眼睛啊?”周大国不耐烦地把报纸往桌上一甩,“啥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端起茶缸子,喝了口:“爱吃蛇是啥毛病,那玩意长得就渗人,我这一下子上哪弄去?”
“泡的酒你也没少喝?”
“那能一样么?”
“不跟你废话了,看看这是啥?”洪源咧嘴一笑,扯开麻袋。
“臥槽。”
周大国扫了一眼,整个人弹簧似的,直接从凳子上窜起来,噔噔噔后退好几步,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茶缸子都摔了。
可马上,他又一个箭步冲回来。
停在距离麻袋半米左右的位置,探著脑袋打量。
“行啊老洪,你真是我亲哥。”周大国巴掌连拍,嘴都快咧到耳根子,“哪儿弄的,还能整著不?”
“哎呀!”
洪源却往后一仰,舒舒服服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著扶手,笑而不语。
“洪哥,喝水。”
周大国翻了个白眼,脸上堆起笑,赶紧抄起旁边的大红暖瓶,倒了半茶缸热水,又拉开抽屉,捏了撮茶叶沫子撒进去。
“你这两下子就別穷讲究了。”
洪源瞥了眼那混浊的茶汤,嫌弃地摆摆手。
“不瞒你说,今儿个我一小兄弟送来二十多条蛇。”
“多少?”周大国声音陡然提高,“哥,洪哥,你再多匀给我几条。”
“那不可能,这两条够给你撑场子了。”
“来考察的又不是一波,咋不得备它个十来条才稳妥?”
“你手下那老些人,过几天啥弄不著?”
周大国连连抱拳:“蛇哪那么好弄,再说,咱得著信晚,前段时间有人把蛇都收了,忘了?”
“照这么说,人家考察团未必稀罕你这口蛇肉了,”洪源顺势接茬,“指不定早吃得反胃了。”
“那咱管不著,关键是得备上,不然我这脸往哪搁?”
周大国嘆了口气,满脸愁容。
“我还不敢声张,万一过些日子全都来卖蛇,也是个麻烦。”
洪源笑了笑,指著脚下麻袋,步入正题:“说起来抓蛇的人你也认识。”
“我认识?”
周大国皱著眉头在脑子里面过了一圈,疑惑更甚。
“张文山,原先是你们农机厂的,听过没?”洪源说出答案。
“耍钱干仗让开除那个?”周大国拍著脑门想了想,恍然大悟。
洪源想了想说道,“一米八大个,模样清秀,看著就招小姑娘稀罕。”
“那应该没错。”周大国点点头,疑惑道,“他会抓蛇?”
“不光会抓蛇,前两天那个细鳞子也是他弄得。”洪源继续说道,“我让人送的田螺尝了没?也是他教我的做法。”
“……”
周大国目瞪口呆,疑惑更甚。
“不应啊!听说那小子奸懒馋滑,就好个打牌,工资到手用不上两天就输没影,全靠姐姐接济过日子。”
一听这话,洪源也懵了,心说不会弄错了吧?
张老弟多精明。
言谈举止,根本不像乡下人,人情世故样样精通,他都忽悠不了。
“你等会,我找个人问问。”周大国想了想,起身来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嗓子,“那个谁,去保卫科,请林副科长过来。”
他转回身解释:“保卫科的林德强,是张文山姐夫。”
“那他咋还开除了?”洪源不解。
保卫科虽说属於后勤部门,不算厂里的业务要害,但保个人总该不难。
“那小子业务不行,天天混日子嘴上还没个把门的。”周大国直接从桌子上拿起烟点了一颗,“直接给林德强架住了。”
洪源拿著烟的手微微颤抖。
越听越不像小老弟,別弄错了吧?
不大会工夫,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一道高大身影来到门边,抬手在开著的门上敲了敲:“周科长,你找我?”
“德强,快来!”周大国连忙招呼,“给你介绍下,这是国营饭店的洪大厨,洪师傅。”
“你好。”
“你好你好。”
“老洪別见怪,林副科长是专业回来的,跟谁都这样,一板一眼。”
周大国打著圆场,迫不及待地问道。
“那个啥,你小舅子,是叫张文山对吧?”
“是,他回来闹了?”林德强皱起眉头,眉宇间闪过无奈之色。
“没有没有,我是想问问,他现在干啥呢?”
还能干啥?
混吃等死,靠著岳父岳母跟姐姐养著唄!
林德强心里想著,嘴上却说道:“种地吧?听说也上山下河弄点东西换钱。”
他记起上次供销社战友提起的事。
虽说心里一万个不信,可也说出来,別管供销科为啥问,肯定要讲好话。
“那就对上了。”周大国一拍大腿,哈哈大笑,“林科长,有桩要紧事,非得麻烦你跑一趟。”
……
同一时间,镇子口。
“我告诉你,这是机械厂的任务,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孔庆东一脚蹬住自行车脚踏,下巴高高扬起,趾高气昂地说道。
马车上几个人下意识看向张文山。
这年月,没有人敢得罪农机厂,光是卡农机,零件等紧俏物资就受不了。
“行啊!”张文山懒洋洋地伸出手,“拿来吧!”
“啥?”
“条子啊!”张文山似笑非笑地说道,“农机厂委託我们赤松屯渔猎小组抓蛇,总要有个手续吧?”
他看了眼镇子口来往的行人,又看了眼孔庆东,微微摇头。
哪有在这种地方,用这种方式威胁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