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饿了摸肚子。
怕了拽袖子。
很简单。
却像是两道护身符,贴在了他身上。
两人就这么坐著。
谁也没说话。
围墙挡住了大部分的风,但还是冷。
那种冷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许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他把双手插进那件不合身的大衣袖管里。
整个人团成一个球。
他在看姜月。
借著月光,他能看清姜月的侧脸。
不算好看。
皮肤有点黑,眉毛很浓,鼻子上还有点小雀斑。
头髮更是乱得一塌糊涂。
但此刻的姜月,安安静静地靠在那儿。
没有平时的那种张牙舞爪。
竟然透出几分孤单来。
许青突然觉得。
这个一直衝在前面保护他的“姜姐”。
其实也才比他大不了几岁。
她也是个孤儿。
她也没人疼。
她在这个吃人的福利院里,靠著拳头和一股子狠劲,硬生生杀出一条路。
她也会冷吧?
她也会饿吧?
她也会怕吗?
许青看著姜月那双满是冻疮的手。
那双手此刻正隨意地搭在膝盖上。
手背红肿,好几处裂口都结了黑痂。
看著都疼。
许青的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
那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在火灾之前,他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在火灾之后,他是被人欺负的哑巴。
他一直都是被保护的那一个。
或者是被嫌弃的那一个。
但这会儿。
看著月光下的姜月。
他突然很想做点什么。
哪怕他现在是个废物。
哪怕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但他想保护这个人。
就像她把最后一块红薯干塞进自己嘴里那样。
保护她。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在心里扎了根。
疯长。
许青动了动。
他从大衣的袖管里把手伸出来。
那只手很小。
也很凉。
但他还是伸了出去。
他没有去做那个“摸肚子”的动作。
他现在不饿。
哪怕饿,他也能忍。
他的手,慢慢靠近了姜月的胳膊。
那里是姜月的袖口。
许青的手指有些发颤。
但他还是捏住了那块布料。
轻轻地。
拽了一下。
姜月正在发呆。
她在想明天该去哪弄点柴火,这鬼天气眼看著就要下雪了。
突然感觉到袖子动了一下。
她愣住了。
低下头。
看见那只瘦骨嶙峋的小手,正拽著自己的袖口。
又拽了一下。
很轻。
却很坚定。
姜月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转过头,看著许青。
“怎么了?”
“二雷来了?”
姜月下意识地就要站起来,手已经摸向了身边的半截砖头。
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进入了战斗状態。
她在四处张望。
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哪呢?”
“哪个不长眼的敢这时候来找麻烦?”
可是四周静悄悄的。
只有枯树枝在风里摇晃的影子。
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姜月有些疑惑。
她重新看向许青。
许青没有指任何地方。
他也没有表现出惊恐。
他的眼神很平静。
甚至带著点……温柔?
他只是看著姜月。
手依旧拽著她的袖口。
不鬆开。
姜月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倒映著月光,亮晶晶的。
里面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全然的信赖。
姜月突然明白了。
这小子不是看见了坏人。
也不是真的怕什么具体的东西。
他只是在用这个动作,確认一件事。
確认她还在。
確认这不仅是一个动作,而是一个承诺。
姜月身上那股子紧绷的劲儿,突然就卸掉了。
她扔掉手里的砖头。
重新坐下来。
她看著那个还在执著地拽著她袖子的小手。
有点好笑。
又有点想哭。
真是个傻子。
没事瞎拽什么。
嚇死个人。
但她没骂他。
也没把袖子抽回来。
姜月伸出那只满是冻疮的大手。
反手握住了许青的小手。
把那只冰凉的手,严严实实地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她的手很糙。
磨得许青的手背有点疼。
但很暖。
“別怕。”
姜月的声音很轻。
被风一吹就散了。
但许青听见了。
“我在。”
“只要我不死,这院里就没人能动你。”
“哪怕是阎王爷来了,想带你走,也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姜月握紧了他的手。
像是握住了一个失而復得的宝物。
“傻木头。”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在这个寒风刺骨的深夜。
在福利院斑驳的围墙阴影里。
两个被世界拋弃的孩子。
就这样手拉著手。
定下了一个只有他们听得懂的契约。
不需要语言。
不需要发誓。
只需要一个拽袖子的动作。
就能把两个孤单的灵魂,死死绑在一起。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福利院的冬天特別长。
风颳在脸上,皮都能给你蹭掉一层。
许青成了姜月的小跟班。
这事儿在福利院还挺新鲜。
以前姜月那是独来独往的一匹孤狼。
谁都不理。
现在屁股后面多了个瘦得跟难民似的小哑巴。
关键这小哑巴还挺倔。
二雷那帮人有时候想趁姜月不在,给许青下个绊子。
许青也不躲。
他就死死盯著对方。
实在不行就抱头蹲下。
反正只要不死,等姜月回来,那帮人就得倒霉。
姜月是个讲信用的。
说了罩著,那就真罩著。
哪怕是抢半个馒头,她也得掰给许青四分之一。
多了没有。
她也正长身体,饿得眼冒金星。
这天下午。
院长不知道从哪弄来一车过冬的大白菜。
全是那种烂了帮子的处理货。
院里的孩子都被叫去搬白菜。
许青也没閒著。
他个子小,力气小,就负责把烂菜叶子揪下来,扔到一边的垃圾堆去。
姜月在他旁边。
这丫头干活是一把好手。
两颗大白菜往咯吱窝一夹,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动作快点。”
姜月把一颗白菜扔进地窖,回头冲许青喊。
“晚上能不能喝上热乎汤,就看这会儿能搬多少了。”
许青点点头。
他手里加快了动作。
突然。
院子角落的焚烧炉那边冒起了一股黑烟。
那是锅炉房的老张在烧垃圾。
里面混了不少塑胶袋和橡胶皮。
黑烟滚滚。
那个味道特別呛人。
焦臭。
刺鼻。
风一吹,那股烟正好朝著许青这边卷过来。
许青手里的动作僵住了。
那颗刚剥了一半的白菜掉在地上。
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股味道。
太熟悉了。
那天晚上,家里的窗帘被烧著的时候,就是这个味道。
还有爸爸身上那件皮夹克烧焦的味道。
全都混在一起。
直衝天灵盖。
许青感觉周围的空气都没了。
全是火。
全是烟。
他听不到姜月的吆喝声。
也听不到別的孩子吵闹声。
耳边只有大火燃烧的噼啪声。
还有那个声音。
“跑!小青快跑!”
许青的腿开始发软。
他站不住了。
整个人顺著墙根滑下去。
他双手抱住头,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
剧烈地颤抖。
那种抖动幅度很大,连牙齿都在打架。
咯咯咯。
声音听著渗人。
姜月刚搬完一趟回来。
一眼就看见蹲在墙角的许青。
她心里咯噔一下。
把手里的白菜往地上一扔。
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
“怎么了?”
姜月一把抓住许青的肩膀。
“二雷又打你了?”
她下意识地往四周看。
手里已经摸向了腰间別著的那根半截钢筋。
周围几个搬白菜的小孩嚇了一跳,赶紧躲得远远的。
可是四周没人。
二雷正在另一头偷懒,根本没往这边凑。
姜月有点纳闷。
她重新看向许青。
“餵。”
“说话。”
“哦不对,你不会说话。”
姜月有点急躁。
她伸手去扒拉许青捂著脑袋的手。
“拽袖子啊!”
“是不是怕了?”
“那你拽我袖子啊!你不拽我怎么知道你想干嘛?”
许青没反应。
他的手死死抱著头,手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姜月废了好大劲才把他的手掰开。
这一看。
姜月愣住了。
许青满脸都是眼泪。
那是那种无声的、崩溃的哭法。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脸色白得像张纸。
嘴唇都紫了。
但他就是不出声。
嗓子里憋著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看著隨时都要抽过去。
姜月这下真慌了。
她以为许青得了什么急病。
“哪疼?”
姜月伸手在他身上乱摸。
“肚子?”
“胃疼?”
许青摇头。
“腿断了?”
许青还是摇头。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
眼神涣散,根本没有焦距。
姜月急得脑门冒汗。
“那你倒是比划啊!”
“哑巴语咱们不是教过吗?”
“饿了摸肚子,怕了拽袖子。”
“你这又哭又抖的,算哪门子事儿?”
许青听到了姜月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大,很急,带著一股子粗糙的焦急。
这声音把从那场大火的幻觉里拉回来了一点点。
他看著姜月。
看著那张脏兮兮却满是关切的脸。
他想说话。
想说我想爸爸妈妈了。
想说我不想待在这儿。
想说我心里难受,难受得快要死掉了。
可是张开嘴。
只有嗬嗬的风声。
舌头像是木头做的,根本不听使唤。
那种巨大的、无法排解的悲伤堵在胸口。
要把他撑炸了。
许青颤抖著伸出手。
那只手很脏,全是泥土和菜汁。
他没有去摸肚子。
也没有去拽姜月的袖子。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
很重地。
按在了自己的左胸口。
那个位置。
是心臟。
姜月愣住了。
她盯著许青的动作。
“这儿?”
姜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肋骨断了?”
她还是往皮肉伤上想。
在福利院,没人教过他们什么是心理创伤。
受伤就是流血,就是骨折。
许青摇摇头。
他的手依然死死按著胸口。
用力往下压。
仿佛要把那颗跳动的心臟按住,不让它那么疼。
他看著姜月。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种眼神。
姜月这辈子都没见过。
太绝望了。
太无助了。
那根本不是一个小孩子该有的眼神。
像是个活了八十岁、把这辈子的苦都吃完了的老头。
里面装著漫天的火光,装著烧焦的废墟,装著回不去的家。
他在说:
我这里疼。
不是肉疼。
是里面疼。
疼得我活不下去了。
姜月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闷得慌。
她虽然没读过书,不懂那些大道理。
但她也是个孤儿。
那种大半夜醒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明天在哪的感觉。
她懂。
只是她习惯了用拳头、用骂人、用抢东西来掩盖。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只刺蝟。
只要扎人,自己就不疼了。
可许青是个软柿子。
他没刺。
他所有的疼,都得自己硬扛著。
姜月鼻子有点发酸。
她看著许青那个按著心口的手势。
这是个新动作。
不在那个简陋的“哑巴语”教材里。
但姜月看懂了。
这是“伤心”。
是要命的那种伤心。
“行了。”
姜月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哑哑的。
她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看了。
也不管地上脏不脏了。
姜月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伸出那双刚才还搬过白菜、全是泥土的大手。
一把將许青搂进了怀里。
很用力。
勒得许青的骨头都有点响。
“別哭了。”
“难看死了。”
姜月一边骂,一边用那件破棉袄把许青裹住。
“一股子烂白菜味儿。”
“你是要把鼻涕都蹭我身上是不是?”
许青把头埋在姜月的肩膀上。
那里也不软。
骨头硬邦邦的。
衣服也是硬邦邦的。
但是那种熟悉的热度又传来了。
还有姜月身上那股特別的味道。
那是汗味、泥土味,还有那种生命力旺盛的味道。
那股焦糊的烟味被挡在了外面。
许青的颤抖慢慢停了下来。
他还是很难受。
心口的那个洞填不上。
但起码。
现在有个东西堵在门口,不让冷风往里灌了。
姜月的手在他后背上拍著。
一下。
一下。
没有什么节奏感。
力道还挺大。
拍得许青差点咳嗽出来。
“哎。”
姜月嘆了口气。
她抬头看著福利院灰濛濛的天空。
还有那几只落在围墙上的乌鸦。
“这破地方。”
“真不是人待的。”
“总有一天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