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走的不快。
他迈过那些深坑,里面泛著油彩似的光芒,旁边扔著几只死鸟,浑身的羽毛都被扒光。
有一个露天的矿井,上面架著几根朽木,中间还用绳子吊著个什么东西,在深井里晃荡著。
他走近看了看,是个人。
早已经死了,皮肤都被绳子勒出了深痕,血肉已经萎缩成一团,却还在跟著风轻轻晃著。
罗兰摇了摇头。
他没想到断岩镇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这里距离镇务厅所在的位置,只有大概两个街道而已。
一边走著,他脑海里却还在转悠刚刚听到的消息。
“血核这东西虽然没听说过,但手段相当残忍,又是从大半年前开始的,那时候帝国军队刚刚杀进王都……估计是有人看王国不行了,所以搞出来的。”
王国要覆灭,秩序在崩塌,即便还有正神教会压著,有些人也已经按捺不住了。
比那些现在才敢动手的卫兵更早,手段也更高明,黑角帮只是表面,即便灭了他们也没什么用。
背后还会有人。
再往大了说,黑角帮、断岩镇也只是一个缩影,边陲小镇尚且如此,那其他地方呢?超凡更多的地方呢?会不会出现更恶劣的情况?
有些东西一开始就剎不住车了,哪怕是现在帝国撤军,也未必能恢復原来的状况。
罗兰终於理解,为什么最近逃过来的流浪者越来越多,都是想要试图越过边境,前往其他地域求生。
甚至包括原来的他,也是如此。
咔嚓——
一截朽木被踩断,罗兰將目光投向了前方。
那里是一个矿洞,里面闪烁著火光,隱约传出嘈杂人声。
洞口不小,足以让三四个人並排前行,两侧插著火把,此时有两三个人正在晃荡。
他故意放重了脚步。
门口的人听到了动静,回头看了过来,一个瘦高个拎著铁棍,眯著眼睛把罗兰拦下:“冒险者?就是你杀了科林那个蠢货?”
消息已经传到了,罗兰並不奇怪。
毕竟在这里混了这么久,如果连自己的行踪都不知道,那可以说是连当个打手的资格都没有。
见他不说话,瘦高个微微点了点头:“老大说了,你要是不见面就动手,就让我们请你进去。”
罗兰挑了下眉头。
有点意思。
“带路。”
瘦高个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快,於是侧身让开了道路,手里的铁棍却一直没放下。
几人迈步进入矿道,在绕过几个弯后,进入一个巨大的天然腔室,有十几根巨大的柱子撑著,防止塌方。
罗兰目光扫过十几张木桌,上面围了几十个衣衫襤褸的男人,正面色潮红地扔著纸牌,角落里扔著几个木桶,地上都是散落的骨头。
尽头处是一个宽大的椅子,上面坐著一个壮汉,裸露的上半身满是奇异的蓝紫色花纹,胸口处是一个黑山羊图案的刺青。
他就是黑角。
黑角目光扫过罗兰,在长剑和標枪上停顿了瞬间,隨后堆起油腻的笑容:“兄弟,冒险者在这里可不多见……你是来为那个半龙人討说法?”
罗兰点头。
他审问老科林的时候並没关门,有很多人听到了,因此黑角知晓也不意外。
“那孩子的事真是可惜……”黑角嘆了口气,又晃了晃脖子,“这样,我出五百枚金幣,这次算是认栽,怎么样?”
“或者……”
他又將目光扫过整个空间,指著所有人说道:“这里面的人你隨便挑几个,拿回去交差。”
“当然,有些东西,最好还是不要多说了。”
这份坦诚让罗兰略有些意外,隨后眯起眼睛:“如果我说不呢?”
这话让黑角脸色略微变了一下,站起身子,却依然语气带了些恭维:“兄弟,这份价已经相当给面子了,这要是再拒绝,可就是让上面那位大人不太好看……”
罗兰没动,他在看。
魔力感知的视野里,有些东西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
黑角被罗兰盯得有些毛骨悚然,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他继续张嘴,还想要再说些什么。
忽然间。
嗤——
血雾从黑角身上每个毛孔迸发出来,在空气中化为一团,不断浓缩、酝酿,最后逐渐浮现出血红的光芒。
黑角抽搐著,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眼睛死死盯住半空中那团血气,最后挤出一句话。
“大人……我……什么……都……没……说……”
嘭!!!
他的胸口猛地炸开,从心臟位置钻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暗金色圆球,裹挟著半空的血气,朝著洞口外面飞去。
血核。
所有人都傻了,他们没想到自己的老大自己就是血核的载体,更没想到这时候会突然发作。
可罗兰反应很快。
他抽出標枪,暗红色符文瞬间闪烁起来,全身力气灌注到手臂之中,隨后骤然间投掷而去!
咻——
一道流光闪过,灼脉標枪在空中划过冷冽的寒芒,在血核即將飞出洞口时將其贯穿。
咔嚓。
血核炸开,化作无数暗金色粉末,洒在下方张大嘴巴的赌徒口中,混在地上黑色的矿渣里,最后沉寂下来。
罗兰隱隱约约听到一声烦躁的怒吼。
“又是你!!!”
?
这声音极为熟悉,让罗兰略微怔了一下,才缓缓转头。
“帐本在哪里?”
没人回答。
罗兰上前走了两步,人群中有些骚乱,才有一个疤脸男人被推了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下手下,低声骂了一句,隨后露出諂媚的笑容:“大人,我们这里没帐本,太危险……”
见罗兰眼神冷了下去,他又忙不迭指著不远处一道小门:“那里,那里还有些活著的孩子,您看?”
“带路。”
“是!”
两人穿过狭长的矿道,逐渐向下前进,空气中开始浮现莫名的焦苦味道,还带有屎尿的臭味。
坑道两旁开始出现一些柵栏,里面都是人。
从老人到小孩,男人到女人,他们浑身赤裸,满身是青紫和疤痕,瘦到皮包骨头。
甚至还有几个婴儿。
他一直走,走到最后一个,用火把照亮里面那人的面孔。
熟人。
卢卡隔著柵栏跟他对视,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儘管浑身都是伤痕,神情依然从容。
“你来了,”他声音沙哑,“好久不见。”
隨后,见罗兰没有反应,又指了指自己的心臟部位。
“要尝尝吗?”
“我的,快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