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工没说话。
    他站在轿厢里，看著郑经伦。
    郑经伦用手电照他的脸。
    光照在脸上，他看到那张脸的五官。
    普通的，陌生的，没有任何特徵。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盯著他。
    郑经伦突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那双眼睛，他见过。
    在十一年前。
    在建筑工人死亡后的尸检报告上。
    在黑白照片里。
    维修工开口了。
    “郑主任，等很久了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天气。
    郑经伦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轿厢壁上。
    “你……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维修工往前迈了一步，“重要的是，您记不记得一个人。四十二岁，建筑工人，肝衰竭晚期。在等待名单上排了三个月，最后没等到。”
    郑经伦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不是我决定的……是评估小组……是集体討论……”
    “评估小组？”维修工歪了歪头，“评估小组的会议记录，是您写的。会议的方向，是您引导的。那个病人死的时候，您刚从周经理那里拿到五十万。”
    郑经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维修工又往前迈了一步。
    “郑主任，您知道那个病人死之前说了什么吗？”
    郑经伦摇头。
    “他说，我不想死。我儿子才十岁，我还没看他上大学。”
    维修工的声音依然平静。
    “他死的时候，眼睛没闭上。”
    郑经伦感到腿软。
    他滑坐到轿厢地板上。
    手机从手里滑落，手电筒的光照著轿厢顶部，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斜线。
    维修工蹲下身，和他平视。
    “郑主任，您明天要飞新加坡？”
    郑经伦猛地抬头。
    “您订了十点二十分的机票。到了新加坡住四季酒店，然后联繫当地医疗中介。如果风声紧，就飞澳洲，雪梨有套公寓。”
    郑经伦的瞳孔收缩。
    “您怎么知道……”
    维修工没回答。
    他站起身，走向电梯门。
    手按在门上。
    门，竟然开了。
    外面是井道。
    黑色的井道，深不见底。
    维修工回头看了郑经伦一眼。
    “郑主任，您自己走，还是我送您？”
    郑经伦拼命摇头。
    “不……我不走……我等维修工……等人来救我……”
    “维修工？”维修工笑了，“我就是维修工。”
    他迈出电梯门，消失在黑暗中。
    电梯门缓缓关闭。
    郑经伦扑过去，拼命按开门键。
    没用。
    门关死了。
    他瘫坐在门边，大口喘气。
    刚才那是幻觉。
    一定是幻觉。
    电梯困久了，缺氧，產生幻觉。
    他深呼吸，强迫自己平静。
    没事的。
    会有人来的。
    他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
    电梯井道里又传来声响。
    这次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吱嘎——吱嘎——”
    像什么东西在缓慢移动。
    郑经伦睁开眼睛。
    他看见电梯门缝里，有液体在渗进来。
    暗红色。
    粘稠的液体。
    带著铁锈味。
    血。
    血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
    郑经伦尖叫著跳起来。
    他疯狂地按开门键，按报警键，用手砸门。
    没用。
    血还在渗。
    越来越多。
    漫过他的鞋底。
    漫过他的脚踝。
    他站在血泊里，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电梯突然震动了一下。
    开始下坠。
    自由落体。
    郑经伦的身体失重，撞向轿厢顶部。
    然后又撞向地板。
    电梯砸在井道底部。
    “轰——！！！”
    金属扭曲，玻璃碎裂，鲜血四溅。
    郑经伦躺在一片废墟里。
    他的意识还没完全消失。
    他看见自己的腿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著，血从身体各处涌出。
    他看见轿厢顶部那盏应急灯碎成几块，玻璃渣散落在血泊里。
    他看见电梯门被撞开一条缝，门缝外是井道底部的积水。
    然后他看见那双眼睛。
    那个建筑工人的眼睛。
    就在门缝外，看著他。
    没闭上。
    黑暗吞没一切。
    ——————
    【审判目標：郑经伦】
    【罪恶值：8200点】
    【审判程度：死亡】
    【使用能力：意外製造。】
    【目標：电梯曳引机轴承。】
    【事件：促使轴承滚珠在目標乘坐电梯时碎裂卡死，电梯急停於8楼与9楼之间。轿厢因轴承碎裂导致的连锁故障，在目標被困四十分钟后发生二次坠落，坠至井道底部。目標全身多发伤合併失血性休克，当场死亡。】
    【消耗猎罪值：1000点。】
    黑石监狱。
    林默的意识从光城国际医院那栋外科大楼的深红光点上抽离。
    郑经伦死於电梯坠落。
    一场由轴承碎裂引发的机械故障，將他和那个十一年前被他从等待名单上划掉的建筑工人，在死亡的维度上连在了一起。
    幽灵的分析报告同步弹出。
    【目標姓名：钱立仁】
    【年龄：五十四岁】
    【身份：龙城殯仪馆馆长】
    【关联记录：过去八年间，利用职务便利，將遗体火化前的器官“保留”並转卖给非法中介。每具遗体收取五万至十万不等。其手法是与家属签署“遗体完整火化”协议后，私下摘取可用器官，通过特殊渠道输送给郑经伦等医生操作的“加急”客户。经其手转卖的器官至少涉及四十七具遗体，获利超过三百万元。】
    钱立仁。
    这条罪恶链条的源头。
    他从死人身上赚钱。
    那些遗体被推进焚化炉之前，已经被他掏空。
    家属在追悼会上哭得撕心裂肺，对著遗体做最后的告別，却不知道那具身体里的心臟、肝臟、肾臟，早在几个小时前就被摘走，装进保温箱，运往某个出价最高的海外富豪的私人医院。
    林默的视线落在龙城北郊。
    那里有一座占地三十亩的殯仪馆，灰色建筑群被围墙圈著，烟囱常年冒著黑烟。
    钱立仁的办公室在告別厅后面的二层小楼里。
    ——————
    龙城殯仪馆，办公楼二层。
    钱立仁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遗体火化登记表”。
    登记表上的名字：刘翠兰，女，七十三岁，死亡原因：肺癌晚期。
    家属签署的协议上写著：“遗体完整火化，骨灰由家属自行领取。”
    但刘翠兰的遗体，现在躺在冷藏柜里，还没进焚化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