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消失的器官

    她的肝臟还完好。
    虽然癌细胞没扩散到肝,但七十三岁的肝臟,质量一般。
    钱立仁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老孙,刘翠兰的肝,评估一下。如果还能用,今晚十点送走。”
    电话那头传来含混的应答声。
    他掛掉电话,靠在椅背上。
    窗外是殯仪馆的院子,停著三辆灵车。几个穿黑衣的家属站在告別厅门口,低声交谈。有人哭出声,被旁边的人搀住。
    钱立仁看著那些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干这行,是八年前。
    那时他还是殯仪馆的普通职工,负责遗体接运。
    工资三千二,勉强够活。
    父亲那年查出尿毒症,需要透析。每周三次,每次三百块。医保报销一半,剩下的一半他自己掏。
    一个月四千五的透析费,他工资加上妻子的收入,刚刚够。
    但父亲还需要换肾。
    肾源要等,费用要四十万。
    四十万。
    他拿不出来。
    那年秋天,一个外地来的中年男人找到他。男人自称姓陈,是做“医疗资源整合”生意的。
    “钱师傅,你们馆里每天烧多少人?”
    “七八个吧。”
    “这些人里,有器官能用的,你知不知道?”
    钱立仁愣了一下。
    “人都死了,器官……”
    “人死了,器官还能用。”陈姓男人压低声音,“心臟、肝臟、肾臟,摘下来冷藏,可以活几个小时。送到需要的人那里,就是一条命。”
    “这……这违法吧?”
    “违法?”男人笑了,“人死了,遗体怎么处理,谁在乎?家属只要看到骨灰,別的都不重要。你帮我找到合適的遗体,每具给你五万。”
    五万。
    够父亲透析一年多。
    够攒下换肾的一部分钱。
    钱立仁沉默了很久。
    “怎么操作?”
    “简单。”男人说,“遗体推进冷藏柜后,你通知我。我派人来,半小时完事。家属那边,你照常火化,骨灰照常给。他们永远不知道少了什么。”
    钱立仁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点了头。
    第一单是个五十六岁的男性,车祸死亡,家属要求儘快火化。遗体推进冷藏柜后,钱立仁给陈姓男人打了电话。
    一小时后,两个人开著麵包车从后门进来。
    他们在停尸间里待了四十分钟。
    出来时,拎著两个保温箱。
    钱立仁没敢看。
    第二天,他的银行卡里多了五万。
    他用这笔钱交了父亲三个月的透析费。
    一个月后,第二单。
    第三单。
    第四单。
    他渐渐习惯了。
    不再迴避,不再心慌。甚至开始研究什么样的遗体器官质量好——年轻的好,没病的更好,突然死亡的比长期臥床的好。
    他学会了怎么在登记表上做手脚,怎么让家属儘快签字火化,怎么避开其他职工的视线。
    八年间,经他手“处理”的遗体,四十七具。
    最多的时候,一个月三单。
    收入从五万涨到十万。
    他用这些钱给父亲换了肾——不是通过正规渠道,而是从陈姓男人那里买的“加急肾”,花了三十万。
    父亲多活了五年。
    父亲死的时候,钱立仁哭了。
    哭完,他继续干。
    那些被摘走器官的遗体,家属在告別时哭,他在旁边看著,偶尔还会递纸巾。
    没有人怀疑。
    现在,陈姓男人早就消失了,但渠道还在。
    郑经伦死了,陆明远死了,王启耀死了。
    但钱立仁还活著。
    他不在乎那些人怎么死的。
    他在乎的是今晚十点,刘翠兰的肝臟能顺利送出去。对方已经付了三万定金,尾款两万,货到付款。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茶。
    茶凉了。
    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门推开,殯仪馆的老孙走了进来。老孙五十多岁,负责遗体整容,是馆里少数几个知道钱立仁“业务”的人。
    “钱馆,刘翠兰那边,评估过了。肝有点脂肪浸润,但还能用。今晚送吗?”
    “送。”钱立仁说,“联繫好车了?”
    “联繫好了。老地方,后门,十点。”
    “嗯。”
    老孙退出去。
    门关上。
    钱立仁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
    还有六个小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告別厅门口那几个家属还在。一个年轻女人蹲在地上哭,旁边有人递纸巾。
    钱立仁看了几秒,转身走回办公桌。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黑色笔记本。
    笔记本上记著八年的“业务”记录:日期、姓名、年龄、死亡原因、摘取器官、买方、金额。
    最新一行:刘翠兰,女,73岁,肺癌晚期,肝,三万(定金已收)。
    他翻到第一页。
    第一个名字:周国强,男,56岁,车祸,肝+肾,五万。
    那笔钱他给父亲交了透析费。
    钱立仁合上笔记本,锁回抽屉。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文件柜前。柜子里有歷年火化登记的存档,厚厚一摞档案盒。如果有人来查,这些档案都是“完整”的。
    他抽出一个档案盒,翻开。
    里面是今年三月的登记表。
    翻到第三页,有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起来:李秀芬,女,43岁,脑溢血死亡。
    李秀芬的遗体,当天晚上就被“处理”了。她的肾臟送给了新加坡的一个客户,对方付了五十万。
    钱立仁分到八万。
    他看著那张登记表,想起李秀芬的丈夫来领骨灰时的样子。那个男人五十多岁,头髮花白,抱著骨灰盒站了很久,最后蹲在地上哭出声来。
    他不知道盒子里装的不是完整的妻子。
    钱立仁合上档案盒,放回柜子。
    他走回办公桌,重新坐下。
    保温杯里的茶彻底凉了。
    他倒掉,重新泡了一杯。
    茶叶是別人送的铁观音,一斤两千八。
    他喝了一口,苦涩。
    窗外天色开始暗下来。
    告別厅门口的家属已经散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亮起,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圈。
    钱立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见一个新买家,对方是从海城来的,说是有稳定的海外渠道,需求量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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