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过后，盲盒铺彻底沦为了长安城最奢靡的销金窟。
    铜钱碰撞的脆响几乎成了这几日偏殿里唯一的旋律，帐房先生拨算盘的手指都要磨出了火星子，一箱箱沉甸甸的铜钱和为了方便携带而兑换的金银鋌，如流水般被抬进库房。
    李承乾倚在铺著厚厚白狐裘的软榻上，手里拿著一卷帐册，嘴角那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殿下，这一批盲盒的利钱都在这儿了。”绿竹端著一盏温热的牛乳，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堆积的几口大箱子，“除去给陛下的五成，剩下的都在这儿。只是……咱们这般敛財，御史台那边恐怕又要参奏殿下与民爭利了。”
    “与民爭利？”李承乾轻嗤一声，將帐册隨手扔在一旁，“孤这是在为国分忧。阿耶不是要打吐谷浑吗？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孤赚点钱给阿耶充军资，难道还要被骂？你去问问他们，若是谁愿意出这笔军费，孤这就把摊子撤了。”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若不是他此刻正让两个俏丽的小宫女跪在榻边给他剥葡萄皮，绿竹差点就信了自家殿下的赤胆忠心。
    养病的日子虽然富得流油，但也著实无聊。
    李承乾腿上有伤，长孙皇后来看过几次，再三叮嘱他不可挪动，连那个监工的活儿都交给了阎立本。
    为了排遣寂寞，李承乾大手一挥，直接传召了教坊司的乐师和舞姬。
    行宫偏殿內，丝竹声起，靡靡之音绕樑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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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名身著轻纱的胡姬踩著欢快的鼓点在殿中旋转如风，腰肢柔软，眉眼含情，隨著胡旋舞激烈的节奏，身上的金铃发出悦耳的脆响。
    李承乾半躺在软榻上，一手支颐，一手漫不经心地打著拍子，简直就是昏君行径。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夹杂著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
    “太上皇口諭——”
    殿內的乐声戛然而止。
    胡姬们慌忙停下舞步，跪伏在地。
    李承乾眉头微蹙，並未起身，只是微微侧头看向门口。
    只见一位面容白净、鬚髮皆白的老太监快步走入，身后还跟著两名孔武有力的禁军。
    “老奴见过太子殿下。”老太监虽是行礼，眼中却满是笑意，目光在这一屋子的奢华陈设和瑟瑟发抖的舞姬身上扫过，並未露出半点惊讶，“殿下这日子过得，倒是比太极宫还要滋润几分。”
    “原来是安公公。”李承乾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指了指自己打著石膏的腿，语气带著几分撒娇般的无奈，“孤这也是苦中作乐。阿翁这是……有何吩咐？”
    安公公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太上皇在永安宫听闻殿下伤了腿，又听闻殿下这儿热闹非凡，做了些甚么泥娃娃哄得满城风雨，那是又心疼又好奇，直说殿下偏心，有好东西只惦记著陛下和魏王，把他这个老头子忘在脑后了。”
    “阿翁这是想孤了？”李承乾眨了眨眼，“既如此，那孤便去给阿翁请安，只是孤这腿……”
    “太上皇说了，”安公公一挥尘拂，身后的两名禁军立刻上前，抬来了一乘特製的软轿，“特赐软轿，许殿下躺著进永安宫。殿下，请吧。”
    李承乾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了软轿，在一眾宫人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往永安宫而去，一直抬到了正殿內。
    一抬头，便看见一位身著赭黄常服的老者，正盘腿坐在御榻之上。
    李渊正一边喝著酒，一边斜著眼看被抬进来的孙子。
    “孙儿拜见阿翁。”李承乾挣扎著要起身行礼，脸上適时地露出痛苦之色，“嘶……”
    “行了行了，別在那装样子。”李渊哼了一声，放下酒杯，但身体却诚实地往前探了探，“那是真断了？听说是为了救二郎？”
    李承乾顺势倒回软枕上，眼眶微红，语气里带著浓浓的委屈：“是真断了。当时情况危急，马失前蹄，孙儿若不拉阿耶一把，摔下去的就是阿耶了。孙儿虽疼，但为了阿耶，这一腿断得值！”
    李渊听完脸色复杂，既有对孙子的心疼，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嘲讽：“二郎倒是好命，生了个比他孝顺的儿子。你这腿，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要养百日。”李承乾嘆了口气，隨即话锋一转，委屈巴巴地告状，“阿翁，您是不知道，孙儿苦啊。腿断了不能动，只能在行宫里做点小手工解闷。那水泥娃娃好不容易卖了点钱，阿耶二话不说就拿走了一半！说是充入私库，还要给孙儿攒老婆本……孙儿才多大啊，他就想把孙儿的血汗钱掏空！”
    李渊一听，鬍子都要气歪了，手中的酒杯重重磕在桌案上：“混帐！他是皇帝，富有四海，竟然还贪图你这点小钱？还要不要脸面了？”
    “可不是嘛！”李承乾见缝插针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两个精致锦盒，献宝似的递过去，“阿翁，这是孙儿特意为您留的。和阿耶的那个不一样，孙儿给您留的这两个，可是全天下独一份的！”
    安公公连忙接过锦盒，呈到李渊面前。
    李渊狐疑地打开盒子。
    第一个盒子里，是一尊身披金甲、手持马槊的q版李渊，虽然是大头短身，但那股子睥睨天下的气势却被刻画得淋漓尽致，尤其是那双虎目，威风凛凛。
    第二个盒子里，则是老年的李渊慈眉善目地坐著，膝头趴著一只小小的、正流口水睡觉的q版李承乾。
    李渊看著这两个栩栩如生的小人儿，眼神瞬间柔和下来，“这才是朕！比阎立本画的那些死气沉沉的画像强多了！玉奴，你这手艺，绝了！”
    “阿翁喜欢就好。”李承乾乖巧地笑了笑，那张精致的脸上满是濡慕，“孙儿想著，阿耶有江山，但阿翁孙儿的孝心，这可是阿耶抢不走的。”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李渊的心窝子，顺便狠狠踩了李世民一脚。
    李渊心情大好，看这个大孙子是越看越顺眼，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喊道：“安得福！去，开朕的內库！”
    “阿翁？”李承乾眼睛一亮，这可是太上皇的私房钱啊！那是从隋朝宫廷和开国战爭中积攒下来的真正家底！
    “二郎扣你的钱，阿翁补给你！”李渊从榻上站起来，走到李承乾的软轿边，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他的脑袋，“朕虽然退位了，但这点家底还是有的。不像某些人，当了皇帝还这么抠搜！”
    片刻后，一排排太监捧著托盘鱼贯而入。
    这里面有前朝的极品和田玉摆件、波斯进贡的整套红宝石头面、还有几箱子早就绝跡的孤本古籍，甚至还有一把李渊当年隨身佩戴的镶金匕首。
    “这些，都给你抬回东宫去！”李渊指著那堆宝物，“那匕首给你防身，以后若是谁敢欺负你，就算是二郎，你也能嚇唬嚇唬他！”
    李承乾看著眼前这堆价值连城的宝贝，嘴角疯狂上扬，还要故作矜持：“这……这怎么使得？太多了，孙儿受之有愧……”
    “拿著！”李渊瞪眼，“朕给你的，谁敢说半个不字？对了，你刚才说那盲盒卖了多少钱？”
    “约莫……两万贯。”
    “才两万贯？”李渊不屑地撇撇嘴，转身从枕头底下拉出一块沉甸甸的金牌扔到李承乾怀里，“这是朕的私令，你拿著这牌子去少府监，把朕当年存的那批紫金都要出来。既然要做，就给朕做个大的！我要你给我捏一套『晋阳起兵』的全套人马，要纯金的！摆满这永安宫！”
    “孙儿遵命！”李承乾甜甜地应道，“孙儿一定把阿翁当年的英姿都捏出来，让后世之人都瞻仰阿翁的神武！”
    “这嘴甜的，跟抹了蜜似的。”李渊笑得合不拢嘴，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不过，既然是你阿耶要打仗，你赚了钱分他点也是应当。毕竟……这大唐江山，以后也是你的。”
    李承乾微微一怔，看著眼前这个看似糊涂实则心里明镜似的老人，收敛了几分嬉皮笑脸，郑重地点了点头：“孙儿明白。孙儿虽然爱財，但更知轻重。阿耶那边，孙儿自会打点。”
    “那就好，那就好。”李渊重新坐回榻上，端起酒杯，眼神有些悠远，“陪阿翁喝一杯？哦不对，你有伤，喝酪浆吧。”
    那一整日，永安宫內笑声不断。
    李承乾不仅赚得盆满钵满，还成功將这位太上皇哄成了自己的铁桿靠山。
    等到傍晚时分，李承乾带著十几箱赏赐浩浩荡荡地回到东宫时，正好撞见了来探视的李世民。
    李世民看著那连绵不断的赏赐队伍，尤其是看到那把熟悉的镶金匕首时，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是你阿翁给你的？”李世民指著那匕首，语气酸溜溜的，“朕当年求了好几次，他都不肯给。”
    李承乾靠在软轿上，怀里抱著一只玉如意，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狐狸：“阿耶，这就是人品的差距了。”
    李世民：“......”
    就冲自己玄武门对掏这件事，確实没法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