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从永安宫满载而归,李承乾的日子过得可谓是神仙不换。
太上皇李渊仿佛是找到了晚年生活的新乐趣,隔三差五便让人送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来东宫,或是派人来催更那纯金的“晋阳起兵”手办进度。
而李世民虽然嘴上酸溜溜的,但见儿子腿伤未愈,也是变著法地往东宫赏东西,生怕李承乾受了一丁点委屈。
转眼便到了除夕。
贞观六年的长安城,年味浓郁得仿佛能从空气中抓出一把糖霜来。
爆竹声辞旧岁,太极宫內更是张灯结彩,处处红飞翠舞。
今年的除夕家宴,因著太子腿脚不便,李世民特意下旨免了繁琐的朝拜大礼,只在立政殿设了家宴,仅限后宫与几位皇子公主参加,图的就是一个团圆和乐。
殿內地龙烧得滚热,四角的金兽香炉里吐著氤氳的瑞脑香,將殿外的寒风凛冽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李承乾今日穿了一身緋色织金的圆领常服,被四个大力太监用软轿抬进殿的。
“儿臣,拜见阿耶,拜见阿娘。”李承乾挣扎著要在软轿上起身,双手慢吞吞地刚要去撑著扶手。
“快!快停下!”
长孙皇后正端坐在凤座上,见状心疼得不行,连忙起身快步走下御阶,一把扶住了李承乾的胳膊,眼眶瞬间就红了,“你这孩子,跟你阿耶阿娘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太医不是说了吗,这腿要静养,万不可乱动。”
李世民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虽然没像长孙皇后那样失態,但眼中的关切却是藏不住的,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番,眉头拧成了川字:“怎么瘦了这许多?可是东宫的膳食不合胃口?朕看那膳房的厨子该换了!”
“阿耶,阿娘,儿臣没事。”李承乾顺势倚在长孙皇后身上,“儿臣这是为了给阿耶省点粮食打仗嘛。”
“胡说八道!”李世民轻斥了一句,语气里却是满满的宠溺:“大唐再穷还能差了你这一口饭吃?来人,伺候太子落座。”
宴席开始,丝竹声起。
案几上摆满了珍饈美味,从炙烤得金黄流油的鹿肉到李承乾之前发明的糖醋排骨,应有尽有。
李泰坐在下首,看著自家大哥那条动弹不得的腿,难得没有像往常那样只顾著自己埋头苦炫,反而殷勤地剥了一只虾递过来:“大哥,吃虾。”
“哟,青雀懂事了?”李承乾挑眉,毫不客气地张嘴接住,“味道不错,再来一个。”
李泰:“……”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李世民看著这满堂儿女,心中涌起一股满足感,目光最终落在了李承乾身上。
“玉奴啊。”李世民放下酒杯,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过了这个年,你也十三了。”
这下轮到李承乾:“......”
又来?
果然,李世民接著说道:“前几日,秘书监苏亶上奏,言及其长女苏氏贤良淑德,温婉端庄,年岁与你相当。朕与你阿娘商议过了,想著趁这新春佳节,不如將这门亲事定下来。一来是为你行冠礼做准备,二来嘛……”
李世民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承乾那条伤腿,语气柔和了几分:“二来也是想给你宫里添个人知冷知热地照顾你,所谓的冲喜虽是民间俗语,但也图个吉利,盼著你的腿能早日康復。”
长孙皇后在一旁温婉地笑著点头:“是啊玉奴,那苏氏我也让人相看过了,是个极其標致的美人儿,知书达理,定能成为你的贤內助。”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李承乾身上。
就连李泰都停下了啃猪蹄的动作,瞪大了眼睛等著看戏。
全场目光集中,就差开眼了。
李承乾清了清嗓子,手里正要把玩的一颗琉璃珠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案上,脸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和自嘲。
“娶亲……”李承乾低下头,看著自己那条打著石膏的右腿,声音轻得仿佛隨时会被风吹散,“阿耶,阿娘,此事……能不能以后再议?”
“为何?”李世民不解,“那苏家也是名门望族,配得上你的太子身份。”
李承乾缓缓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阿耶,您看看儿臣现在的样子。”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那硬邦邦的石膏,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太医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而且……就算好了,这腿以后会不会落下病根,能不能像常人一样行走奔跑,还是两说。”李承乾低声道,“儿臣如今,是个废人了。”
这句话一出,整个立政殿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住口!”李世民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杯乱颤,脸色瞬间铁青,“谁敢说太子是废人?朕砍了他的脑袋!”
“阿耶不必迁怒他人,是儿臣自己心里过不去这道坎。”李承乾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阴影,显得格外脆弱无助,“人家好好的姑娘如花似玉的年纪,若是嫁给儿臣这样一个……连走路都要人搀扶的瘸子,岂不是毁了人家一生?”
“玉奴!”长孙皇后眼泪瞬间就下来了,一把搂住李承乾的肩膀,“不许你这么作贱自己!你是阿娘的心头肉,是大唐的太子,谁敢嫌弃你?”
“可是阿娘,儿臣不想让人背后指指点点,说太子妃嫁了个跛子。”李承乾轻轻推开长孙皇后,“儿臣曾经也想鲜衣怒马,想隨阿耶征战沙场。可如今……连上马都成了奢望。这样的我,有什么资格去耽误人家好姑娘?”
说到动情处,李承乾眼角滑落一滴晶莹的泪珠,顺著苍白的脸颊滴落在緋红的衣襟上,瞬间晕染开一片深色。
“若是日后儿臣这腿真的好不了了,娶了亲,也只会让太子妃跟著受人嘲笑罢了。与其那样,儿臣寧愿终身不娶,就在这东宫里,守著这些死物过一辈子。”
这一番唱念做打,李承乾拿捏得死死的。
果然,这番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了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心里。
李世民看著儿子那条腿,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日李承乾为了救自己义无反顾地从马上摔下去的场景。
那腿是为了救朕才断的啊!
如今这孩子竟然因为这条腿而自卑到不敢娶亲,甚至觉得自己配不上別人!
朕这个父亲,当得是有多失败,才让这孩子觉得委屈?
李世民的眼眶也红了,大步走到李承乾面前,蹲下身子,双手握住了李承乾冰凉的手。
“玉奴,是阿耶不好,阿耶太心急了。”李世民声音沙哑,“朕向你保证,你的腿一定会好!朕会召集天下名医,哪怕是用尽內库灵药,也要把你的腿治得完好如初!至於婚事……既然你不愿,那便暂缓。等你腿好了咱们再议!到时候,朕让你自己挑,挑你最喜欢的!”
“阿耶……”李承乾反手握住李世民的大手,感动得眼泪汪汪,“您不怪儿臣任性?”
“傻孩子,这怎么是任性呢?这是你有担当。”长孙皇后也擦著眼泪说道,“不想耽误人家姑娘,说明我家玉奴心地善良。只是苦了你自己……”
经过这么一闹,这顿年夜饭的气氛变得格外温情脉脉。
为了弥补李承乾这颗受伤自卑的心灵,李世民大手一挥,赏赐如同流水一般报了出来。
“王德!传朕口諭,赏太子东珠十斛,良田百顷,御用贡缎五十匹!还有那个……朕记得库房里有一对前朝的紫金莲花香薰球,精巧得很,也给太子送去,让他掛在帐中玩赏。”
长孙皇后也不甘示弱:“把本宫私库里那支千年老山参拿去东宫,给太子燉汤补身子!还有那几张白虎皮,给太子铺床,別让他腿受了凉。”
李承乾表面上诚惶诚恐地谢恩,心里的小人儿已经在那堆金山银山上打滚狂笑了。
就在这时,李世民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李承乾:“朕听闻,你近日在行宫偏殿,颇爱听曲解闷?”
李承乾连忙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回阿耶,儿臣……儿臣只是想听些丝竹之声,能稍微分散些注意力,也就没那么疼了。”
“朕明白,朕都明白。”李世民一脸“朕懂你的痛”的表情,嘆息道:“你这孩子,疼了也不说,只能靠这些法子排遣。既如此,朕又怎能不成全你?”
李世民沉吟片刻,转头对王德吩咐道:“去太常寺,挑最好的乐师,再选一批身段好、舞姿佳的歌姬,一併送去东宫。朕特许他们在东宫常驻,只要太子想听,便隨时奏乐。玉奴啊,若是这些人你不喜欢,朕再让人去江南给你寻访名妓,定要让你心情舒畅才好。”
“阿耶……这,这恐有玩物丧志之嫌,御史台那边……”李承乾还要欲拒还迎一下。
“谁敢多嘴!”李世民霸气侧漏地一挥袖子,“朕的儿子腿都断了,听几首曲子怎么了?魏徵若是敢废话,朕就让他也把腿打断,看他听不听曲!”
魏徵:“?”
不麻烦陛下了,他自己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