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里外,通往星宿海的山口。
大唐行军大总管、代国公李靖正率领著数万主力大军疯了一般地急行军。
马蹄声碎,旌旗在狂风中被扯得猎猎作响。
李靖那张向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沉稳面容此刻布满了罕见的焦灼与惶恐。
太子殿下真是疯了,用八百人去打伏允,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就是送死!
“胡闹!简直是胡闹!”李道宗策马狂奔在李靖身侧,急得双眼赤红,“殿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有什么脸面回长安见陛下?有什么脸面见皇后娘娘!”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李靖咬著牙,“只求殿下吉人天相,或是迷了路没找著地方……哪怕是无功而返也好啊!”
就在这时,远处隱隱约约传来了几声沉闷的巨响。
“震天雷”爆炸的余音隔著群山传过来,听起来像是沉闷的雷声。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
“真打起来了……”李道宗的声音都在颤抖,“听这动静,莫不是伏允用了什么妖法?还是殿下他……”
太子是陛下的心头肉,这要是折在吐谷浑,哪怕他们踏平了西域,也抵消不了这滔天的罪过。
“快!全军突击!不要惜马力!”李靖猛地拔出佩刀,嘶吼道,“哪怕只剩下一口气,也要把太子抢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於翻过最后一道山樑,星宿海的全貌展现在眼前。
预想中太子被围困、浴血奋战的悲壮场面並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
“万胜!万胜!万胜!”
那是汉话!那是大唐的关中秦音!
李靖整个人僵在了马背上,此刻竟有些恍惚:“这……这是……”
李道宗更是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砸在马鞍上。
只见下方的盆地里数千吐谷浑人整整齐齐地跪成一片,如同待宰的羔羊。
而那面明黄色的团龙旗正高高飘扬在敌营的最中央,在朝阳下闪耀著不可一世的光芒。
结束了?
他们一刻也不敢耽误地赶来救援,结果人家已经打完了?
“快!下去看看!”
李靖回过神来,一夹马腹,带著眾將如旋风般衝下了山坡。
当大军涌入营地时,那一地的惨状让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將都忍不住眼皮直跳。
吐谷浑人的尸体大多背后中刀,显然是在睡梦中惊醒溃逃时被斩杀的,整个营地都没有丝毫抵抗的痕跡。
而在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金色汗帐前,一个白色的身影显得格外突兀。
李承乾还是那副懒散的模样,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张胡床,铺著厚厚的狼皮,半躺半坐在那里。
手里捧著一杯热气腾腾的酥油茶,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吹著浮沫。
听到马蹄声,李承乾微微抬起眼帘:“卫国公,任城王叔,侯將军。”
“你们来得有点晚啊,早饭都凉了。”
李靖翻身下马,脚下一软,踉蹌了两步才站稳。
但李靖此刻也顾不得仪態,几步衝到李承乾面前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確认这位爷除了脸色苍白点、身上乾净得过分之外,连根头髮丝都没少,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殿下……殿下啊!”李道宗衝过来,眼眶通红,想骂又不敢骂,最后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嘆,“您真是嚇死老臣了!您若是出了事,让我们怎么活?”
“王叔言重了。”李承乾故作惊讶地眨了眨眼,那模样无辜极了,“孤不过是见父皇为这西北战事忧心,想著早点解决早点回家。这不,稍微动了动脑筋,运气好了点。”
稍微……动了动脑筋?
李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环顾四周,沉声问道:“殿下,这……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据老臣所知,通往此地的道路皆被伏允重兵把守,除非插上翅膀飞过来,否则……”
“飞?那倒不至於。”
李承乾轻笑一声,抬起手中精致的马鞭,指向了远处那座高耸入云、仿佛连接著苍穹的冰峰绝壁。
“诺,孤是从那里带人下来的。”
李靖、李道宗、侯君集顺著鞭稍望去。
只见那绝壁之上,云雾繚绕,冰雪覆盖,陡峭得连猿猴都难以攀爬。
而在那绝壁的一道极不起眼的裂缝处,隱约还能看到马蹄踩踏过的痕跡,像是一道细线,硬生生在死路中划开了一线生机。
一阵整齐的抽气声在眾將之间响起。
“那……那是绝地啊!”李道宗瞪大了眼睛,失声叫道,“那是连猎人都不敢走的鬼门关!殿下带著八百骑兵,竟然从那里穿过来了?!”
独孤谋此刻挺著胸脯走了过来,抱拳道:“各位大將军有所不知!昨夜暴雪封山,所有人都以为无路可走,是殿下在风雪中指出了这条路。我们钻入冰壁,行如鬼魅,这才神兵天降!”
若是放在別人身上,李靖定会嗤之以鼻。
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容不得李靖不信。
“对了。”
李承乾仿佛想起了什么,隨手將脚边一个用石灰裹著的包裹踢了踢,咕嚕嚕滚到了李靖脚边。
“卫国公,这是见面礼。”
包裹散开一角,露出了伏允那张即便死了也凝固著极度惊恐表情的脸。
李靖身后的眾將士再次譁然。
那是吐谷浑的可汗!那个让大唐边军头疼了数十年的老狐狸,就这么像个破烂一样被踢了过来?
“伏允……伏允死了……”侯君集喃喃自语,眼神复杂地看著李承乾,“八百破数万,斩首可汗,这等战功……怕是足以封狼居胥了。”
“封什么狼居胥,孤又不稀罕那个。”李承乾撇了撇嘴,一脸傲娇地揉了揉膝盖,“这鬼地方冷死了,孤的腿都要冻僵了。这功劳你们看著分吧,孤只想早点回长安,我想吃母后做的羹汤了。”
这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心中升起一股更为复杂的敬畏。
太子不贪功。
这是何等的心胸?何等的气度?
李靖看著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年太子,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影——那个曾在虎牢关以三千铁骑大破竇建德十万大军的天策上將,如今的大唐皇帝李世民。
当年的陛下,也是这般年轻,也是这般胆大包天,也是这般如有神助。
“真像啊……”李靖忍不住低声感嘆。
“什么?”旁边的李道宗没听清。
李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著李承乾,隨后缓缓退后一步,双手抱拳,以最庄重的军礼深深一拜。
“殿下英武!此战之奇,老臣生平未见!这不仅是天佑大唐,更是陛下洪福齐天!”
说到这里,李靖抬起头,声音洪亮,带著从未有过的篤定:“真乃虎父无犬子!殿下今日之举,纵古之名將亦不能及也!殿下不仅继承了陛下的仁德,更继承了陛下那一身横扫六合的军神之血啊!”
“虎父无犬子!”
“殿下威武!”
周围的將领们纷纷反应过来,激动地跪倒一片。
他们原本对这位养尊处优、腿脚不便的太子还有些许轻视,认为他不过是来镀金的吉祥物。
但今日之后,谁敢再小覷这位太子一眼?
“行了行了,都起来吧。”
李承乾摆了摆手,脸上適时地露出一丝疲惫和脆弱,身子微微一歪,靠在了赶上来的亲卫身上:“孤累了,腿疼得厉害。李伯伯,剩下的摊子就交给您了,孤要睡觉了。”
这副模样落在眾將眼里,却更让人心疼和敬佩。
带著伤痛还能立下如此奇功,这是何等的毅力?
“殿下快去休息!臣现在就去给殿下找最暖和的帐篷!”李道宗心疼得直嚷嚷,恨不得亲自上去背李承乾。
看著被眾人簇拥著离去的李承乾,李靖站在风雪中望著那道瘦削却挺拔的背影,久久未动。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绝壁上的天路,又看了一眼地上伏允的人头,最后抬头望向长安的方向,嘴角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
“陛下啊……您后继有人了。大唐的江山,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