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宿海一战,伏允授首,吐谷浑主力精锐尽丧。
那颗被石灰醃製的头颅被掛在旗杆之上,在高原凛冽的寒风中晃荡,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著一个草原霸主的终结。
然而,草原上的狼群虽然失去了头狼,但余下的野兽若不斩草除根,春风一吹便又是一场祸患。
中军大帐內,炉火烧得正旺。
李承乾裹著厚厚的白狐裘,整个人陷在软塌里,手里捧著一卷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汉书》,看几眼便打个哈欠,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李靖站在舆图前,手指在那张羊皮地图上缓缓划过,声音沉稳有力:“殿下,伏允虽死,但吐谷浑天柱王等部尚存,此时正是一鼓作气犁庭扫穴之机。”
一旁的侯君集自然是无比赞同。
这一战虽说是太子首功,但他侯君集身为行军副总管,若是连点汤都喝不到,回长安怎么抬得起头?
此刻听李靖这么说,侯君集当即跨前一步,抱拳道:“卫国公所言极是!末將愿领精骑,追亡逐北,绝不让这群蛮夷有喘息之机!”
李承乾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將书卷隨手丟在案几上,漫不经心地说道:“孤这腿啊,一到变天就疼。打打杀杀的事,孤是没精力了。既然卫国公有章程,那便说说看。”
李靖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太子这是在放权,也是在给他们这些將士立功的机会。
“老臣以为当分兵两路。”李靖手中的木桿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两个位置,“老臣领一路,由北线切断其归路;侯將军领一路,由南线包抄。两军如铁钳合围,直捣吐谷浑国都伏俟城。”
“伏俟城……”李承乾轻声念叨著这个名字,“听说那里的王宫建得不错,孤倒是有些兴趣去看看。只不过,別把房子打坏了,孤还要在那里设宴呢。”
“谨遵殿下令!”眾將齐声应诺。
次日清晨,大军拔营。
李靖与侯君集各率数万虎狼之师,如同两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插入了吐谷浑腹地。
失去了可汗的吐谷浑各部,早已是人心惶惶。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兵在唐军的陌刀队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脆弱,往日里坚固的营寨在唐军的投石机和火箭之下化为火海。
侯君集为了爭功,更是杀红了眼,率领的南路军日夜兼程,马不停蹄。
所过之处,凡遇抵抗,皆是以雷霆手段镇压。
这位在大唐开国战爭中便以狠辣著称的將领,此刻为了在太子面前露脸,將“兵贵神速”四字发挥到了极致。
短短十数日,两路大军便在青海湖畔胜利会师,兵锋直指伏俟城。
这座建立在高原之上的王城,曾经象徵著鲜卑人的荣耀与辉煌,如今却在唐军的旌旗蔽日下瑟瑟发抖。
攻城战开始得毫无悬念,结束得更是猝不及防。
守城的吐谷浑贵族早已被李承乾那八百破数万的恐怖战绩嚇破了胆,再加上李靖大军压境的窒息感,城门几乎是在第一波战鼓擂响时便被从內部打开了。
並没有预想中的巷战,也没有惨烈的廝杀,有的只是跪满街道的降卒和隨风飘荡的白色降旗。
当李承乾的马车缓缓驶入伏俟城时,这座城市已经彻底易主。
他撩开车帘,街道两旁都是畏缩的吐谷浑百姓以及跪在尘埃里的昔日王公贵族。
“真脏啊。”李承乾微微皱眉,用锦帕掩住口鼻,嫌弃地看了一眼满地的泥泞和牛羊粪便,“这就是他们的国都?比长安的西市还不如。”
跟隨在车驾旁的李道宗连忙赔笑:“殿下千金之躯,自是看不上这蛮荒之地。不过这伏俟城依山傍水,也是一处要隘。如今归入大唐版图,也算是为陛下开疆拓土了。”
李承乾轻哼了一声,放下车帘:“传令下去,把这城里打扫乾净。尤其是王宫,用艾草多熏几遍,孤闻不得这股子膻味。”
“是!”
入驻王宫后,李靖和侯君集前来復命。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侯君集,脸上写满了鬱闷。
“怎么了?”李承乾正指挥著几个內侍摆弄他从长安带来的一套汝窑茶具,头也不抬地问道,“拿下了国都,二位將军似乎並不开心?”
“殿下……”侯君集咬了咬牙,恨声说道,“这是一座空城!除了些老弱病残和带不走的笨重物件,那些真正的吐谷浑权贵还有数不尽的牛羊財宝都不见了!”
李靖沉声道:“老臣审问了降將,原来在伏允身死的消息传回后,天柱王等人便知大势已去,早就裹挟著部眾赶著牲口连夜弃城而逃了。”
“逃了?”李承乾动作一顿,放下手中的茶杯,“往哪逃了?”
“斥候来报,往西。”李靖走到悬掛在宫墙上的巨幅舆图前,手指划向西方那片苍茫的空白,“他们没有回祖地,而是向西穿过了沙漠边缘,一路狂奔。”
就在这时,一名身著黑色劲装、满身风沙的密探快步走入殿內,单膝跪地,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报——!前方急递!吐谷浑残部主力已越过且末城,抵达突沦川!”
“突沦川……”李道宗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进塔里木盆地的路啊!再往西,就是茫茫大漠,號称进去出不来的死地!”
李靖眉头紧锁,接过密信细看,神色愈发凝重:“情报上说,他们似乎並不打算在突沦川久留,而是想借道前往西域的于闐国。于闐国富庶,且与吐谷浑旧有姻亲,若是让他们逃到了那里有了喘息之机,再想剿灭可就难如登天了。”
侯君集急道:“那还等什么?追啊!末將愿领轻骑五千,即便追到天边也要把他们抓回来!”
“不可鲁莽!”李靖断然喝止,“突沦川以西,地形复杂,气候恶劣,且我军对西域地形不熟。贸然深入,一旦迷失方向或遭遇沙暴,恐有全军覆没之危!当年汉朝李广利征大宛,便是吃了这个亏!”
大殿內一时陷入了沉默。
追,风险太大;不追,便是放虎归山,前功尽弃。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坐在上首的那位年轻太子。
这位太子虽然年幼,但眼光和谋略都极为毒辣老道,这时候让太子拿个主意也未尝不可。
“卫国公所虑,乃是老成谋国之言。”李承乾淡淡开口,声音清朗,“但这世上,没有孤去不得的地方,也没有大唐铁骑踏不平的路。”
他走到舆图前,並没有看那张粗糙的羊皮图,而是仿佛透过了墙壁,看向了遥远的西方。
“他们想去于闐?想借西域诸国的势来抗衡大唐?”李承乾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正好,孤也许久没吃过西域的葡萄了,顺道去取一些回来酿酒。”
“殿下的意思是……”李靖心中一震。
李承乾转过身,目光扫过眾將,语气变得不容置疑:“传孤军令!大军休整一日,备足乾粮水源。”
“侯君集!”
“末將在!”侯君集精神一振,大声应道。
“你领一万精骑为先锋,孤会给你一张图,上面標註了所有的水源和绿洲。你只管照著图跑,若是跑错了路,提头来见!”
侯君集大喜过望:“末將领命!若不能追上敌军,末將自裁谢罪!”
李承乾又看向李靖:“卫国公,你率主力隨后跟进,沿途设立驛站,確保粮道畅通。这西域三十六国背地里都不太老实,这一次,咱们不仅要灭了吐谷浑,还要让这西域诸国都看看,什么叫天可汗的威严!”
“孤要让这突沦川,成为吐谷浑最后的坟场!”
少年太子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竟有著不输李世民的霸气。
李靖望著眼前这位意气风发的储君,心中那点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既然殿下说能追,那就一定能追!
“臣等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