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恐惧

    林凡看见南看台正在向他坍塌。
    不是真的坍塌。
    是两万五千人同时向前涌动,像一堵黄黑色的巨浪,从看台顶端向他倾泻而来。
    他看见罗伊斯第一个冲向他,表情扭曲到变形。
    他看见莱万多夫斯基双膝跪地,双手指天。
    他看见克洛普在场边狂奔,风衣在身后飞扬如旗帜。
    他看见替补席所有人都在跳,在拥抱,在嘶吼。
    他看见拉菲尼亚依然坐在草皮上,眼神空洞。
    他看见阿拉巴双手叉腰,摇头。
    他看见诺伊尔跪在球门线上,低著头,手指插在草皮里。
    然后,他听见了。
    整个伊杜纳信號公园在呼喊他的名字。
    那不是欢呼。
    那是咏唱。
    “lin!lin!lin!lin!”
    八万一千个声音匯成一个节奏,南看台的鼓点追隨著他的心跳。
    林凡站在原地,微微喘息。
    他的膝盖传来剧烈的酸痛信號——钟摆过人的疲劳累积正在反噬。
    但他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望向南看台最高处。
    那里,一面巨大的旗帜正在挥舞。
    旗上画著一只咆哮的黄黑色狮子。
    狮子胸前,印著数字45。
    华国,凌晨三点十五分。
    林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握著一罐已经喝了一半的啤酒。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电视屏幕,瞳孔里倒映著伊杜纳信號公园的灯火。
    刚才那四十七秒,他没有呼吸。
    不是忘记呼吸。
    是根本想不起来呼吸。
    电视画面里,慢镜头正在重放林凡过掉诺伊尔的瞬间。
    解说员张宣的声音已经沙哑,一遍一遍地说著“我们见证了歷史”,语无伦次,词不达意。
    但林锋听不见这些。
    他只看见自己的儿子。
    那个三岁就在院子里追著皮球跑的孩子。那个十岁看罗纳尔多集锦看到深夜被没收手机的孩子。那个十八岁孤身远赴欧洲、每次电话里都说“爸我挺好的”的孩子。
    此刻,他站在八万人的球场中央,完成了罗纳尔多式的进球。
    林锋的手在抖。
    不是紧张。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骄傲?不,不仅仅是骄傲。是敬畏。
    对这个刚刚成年的孩子所抵达的彼岸的敬畏。
    他想起上周的电话。
    “儿子,祝你明天能进球,有好的表现,同时也希望你们明天输球。我的拜仁是无敌的。”
    这是他说的话。
    一个资深拜仁球迷,对儿子所在球队的诅咒。
    现在,他的儿子攻破了拜仁的球门。
    以一种让拜仁球迷终身难忘的方式。
    林锋端起啤酒罐,一饮而尽。
    啤酒早已没有气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他把空罐子放在茶几上,对著电视机轻声说:
    “好吧,无敌的拜仁被你进了一个。”
    他停顿。
    “臭小子。”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因为比赛还没结束。
    他的拜仁,他的诺伊尔,他的拉姆,他的罗本——他们不会就这样认输。
    这是德国国家德比。
    这是战爭。
    比分:多特蒙德1-0拜仁慕尼黑。
    时间:第13分钟。
    进球后的一分钟,拜仁的防线出现了罕见的不稳定。
    不是战术层面的不稳定。是心理。
    拉菲尼亚依然坐在草皮上,直到博阿滕走过去把他拉起来。巴西人的眼神茫然,他的职业自信在四十七秒內被完全摧毁。
    诺伊尔从球门里捞出皮球,用力踢向中圈。他的表情依然冷峻,但他的手指在手套里轻轻颤抖。
    只有拉姆保持著一贯的镇定。
    他走向拉菲尼亚,平静地说:“忘记刚才那球。比赛还有八十分钟。”
    然后他走向诺伊尔,把手搭在国家队队友的肩膀上,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还好吗?”
    诺伊尔沉默两秒。
    “……他过掉我了。”
    “我知道。”
    “没有人能那样过掉我。”
    拉姆没有回答。他无法回答。
    因为他们都知道,刚才发生的事不属於任何战术分析的范畴。那不是足球技术,那是魔法。
    瓜迪奥拉站在场边。
    他的双手依然插在风衣口袋里,但他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研究过林凡的每一场比赛录像。他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这个年轻人的所有特点——无球跑动、一脚出球、远射能力、防守贡献。
    他从未见过林凡使用钟摆过人。
    一次都没有。
    这不是训练能练出来的技术。这是需要天赋、时机、勇气,还有一点疯狂。
    瓜迪奥拉见过无数天才。
    梅西是他见过的最接近完美的球员。但梅西的过人方式是实用主义的,是最高效率原则的產物——用最少的动作,达到最好的效果。
    而刚才那个动作……
    那不是实用主义。
    那是艺术。
    瓜迪奥拉从口袋里抽出右手,揉了揉眉心。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他把林凡当作一个可以研究的课题。但有些球员,是无法被研究的。
    克洛普站在另一边。
    他此刻没有狂喜,没有怒吼。
    他只是安静地看著场上那个45號。
    林凡正在慢跑回自己的防守位置,步伐有些沉重——钟摆过人对膝盖的负荷太大了。但他依然在移动,依然在参与防守,依然在等待下一个机会。
    克洛普突然想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尤尔根·科勒时的情景。
    那是多特蒙德九十年代的传奇中卫,绰號“橡皮人”,以凶狠的盯人防守著称。科勒曾对年轻的克洛普说:
    “你不需要让对手害怕你。你需要让对手不確定。”
    “不確定你的下一步,不確定你的真实水平,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能防住你。”
    “当你让对手开始自我怀疑时,比赛已经贏了一半。”
    此刻,克洛普从林凡身上看到了那种“不確定性”。
    拉菲尼亚已经自我怀疑了。
    诺伊尔也在自我怀疑的边缘。
    这就是林凡带给这支拜仁的恐惧。
    不是恐惧他的速度,他的技术,他的射门。
    是恐惧他的可能性。
    恐惧他隨时可能做出任何人意料之外的事情。
    克洛普微笑。
    他走回教练席,从保温杯里喝了一口咖啡。
    比赛还剩八十分钟。
    但胜负的天平,已经在第12分钟的那四十七秒里,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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