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鮫”號潜艇的內部,警报声被魏獠亲手掐断。只剩下深海潜航器特有的、低沉的机械嗡鸣,像一只被关在铁盒里的巨蜂,固执地宣示著自己的存在。船体在剧烈的水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寸合金外壳都在被无形的巨手挤压、蹂躪。
魏獠的目光死死钉在主屏幕上。那代表著“毒药”程序的红色数据流,已经彻底侵染了“门槛”的“心臟图”。原本优雅而规律的搏动,此刻已变成了一场狂乱、失序的癲癇。无数错误代码像蝗虫一样疯狂啃噬著那片紫色的能量场,所过之处,光芒迅速黯淡,结构开始瓦解。
“动力组报告情况。”他的声音冷静得像一块寒冰,听不出丝毫情绪。
“长官,主反应堆过载!我们离得太近,那股能量爆发正在干扰我们的磁场线圈!”工程师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我不管!”魏獠猛地一拍控制台,“把所有能动用的能量都给我灌进推进器!我不想被那个鬼东西的丧礼给陪葬!”
“是!”
“黑鮫”號的尾部喷射出炽蓝色的等离子火焰,整艘潜艇如同离弦之箭,向著远离灾难中心的黑暗深处亡命飞驰。魏獠能感觉到,脚下的甲板正在以一种致命的频率高频震动,仿佛在为他即將见证的宏大毁灭,奏响最后的序曲。
与此同时,海面之上,数千公里之外的“波塞冬號”舰桥。
气氛同样凝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注视著中央主屏幕。那上面,正实时转播著来自海洋监测卫星的影像,以及“黑鮫”號传回的最后数据流。
秦风站在指挥台前,双手背在身后,身形如山岳般沉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掌心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医务床位。柳如烟静静地躺著,脸色苍白如纸,生命体徵的监测仪器发出微弱而平稳的滴滴声。她耗尽了心神,像一根烧尽的灯丝,暂时熄灭了感知外界的能力。
就在这一刻,奇蹟,或者说灾难,降临了。
那持续了数十年、如同地球心跳般规律的脉衝声,毫无徵兆地,消失了。
整个舰桥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这寧静比任何巨响都更让人心悸,仿佛维持世界运转的某个基本常数,被凭空抹去。
“发生了什么?”秦风身旁的副官忍不住问道。
“它『死』了。”秦风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
话音未落。
一种全新的声音,通过水下声吶阵列转化成了可视信號,猛地灌入每个人的耳膜。那不是任何自然界的声音,更不是机械的轰鸣。那是一种……刺耳的、高频的、充满了逻辑混乱的尖叫,是纯粹由数字和错误指令组成的哀鸣!仿佛一个庞大到无法想像的超级计算机,在病毒侵蚀下,被活活烧毁了核心系统,发出的临死悲鸣。
“我的天……”汉克捂住了耳朵,脸色惨白,“这是系统崩溃的声音……从一万米海底传来……”
紧接著,屏幕上,代表著“门槛”位置的海洋区域,那片幽蓝色的光幕,开始剧烈地闪烁、扭曲。它不再是半透明的介质,而是像一块被砸碎的琉璃,无数裂纹一闪而过。紧接著,一股无法想像的能量从海沟深处轰然爆发!
海平面,炸开了!
一座由水汽和光芒组成的海山猛地冲天而起,直插夜空。在这座海山的核心,无数巨大、狰狞的金属碎片裹挟著紫色的电光,如同被神明拋出的积木,被狠狠地拋掷向高空。那些建筑碎片形態诡异,有的像巨兽的肋骨,有的像废弃神殿的立柱,在血色月光的映照下,闪烁著妖异而淒凉的光芒。
它们挣扎著升到数百米的高空,然后用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態,带著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落回海中!
轰!——轰!——轰!
每一次撞击,都在海面上掀起百米高的巨浪。整个海域仿佛变成了沸水,一艘万吨巨轮在这些滔天巨浪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片树叶。“波塞冬號”虽然距离尚远,依然被那股衝击波的余威撼动,整个船身发出痛苦的呻吟,桌上的杂物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所有人都死死抓住身边固定物,脸上写满了震撼与恐惧。
这不是一场爆炸,这是一场……葬礼。一座沉睡在海沟深处的巨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掀翻了整片海洋,用尽所有力气,发出它亘古以来最宏伟、也最痛苦的咆哮!
那根植於星球深处的脉衝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这片被彻底搅乱、疯狂咆哮的海洋。
“黑鮫”號內,魏獠几乎是趴在了屏幕上。他亲眼看著那座他刚刚逃离的海底山脉,在自己身后分崩离析。巨大的金属残骸擦著潜艇的外壳掠过,恐怖的摩擦声让整艘潜艇都在颤抖。
“我们……活下来了。”通信兵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虚脱。
魏獠缓缓直起身,抹去额角的汗珠。他看著屏幕上已经彻底化为一片混沌的能量读数,按下了通讯器。
“『黑鮫』呼叫『波塞冬』。”他的声音沙哑,但无比清晰,“目標『门槛』……已不復存在。重复,已不復存在。”
舰桥內,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我们贏了!”
“干掉它了!”
秦风没有回头,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舷窗外。海面上,巨浪正在慢慢平息,那些残骸正在重新沉入深海,仿佛一切都將归於原位。
但他知道,什么都变了。
他打破了规矩,重铸了秩序,然后,他踹开了深渊的大门。现在,他用现代文明的逻辑,在这扇大门上狠狠地焊上了一道枷锁。
这声咆哮,不是结束。
这是来自深渊另一端,一封收到战书后的……回信。
门槛崩塌了,但深渊,本身从未消失。它只是被彻底激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