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塞冬號的舰桥內,死一般的寂静。
战斗的喧囂已经远去,巨大的海图上,代表“门槛”的深邃紫色区域已经彻底消散,重新变回了平淡的深蓝色。但没有人感到轻鬆,这种平静比风暴来临时更加压抑,仿佛巨兽虽然死去,但它冰冷的灵魂依旧盘踞在这片海域。
秦风站在指挥台前,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张临时搭建的医疗床上。柳如烟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著。各种监护仪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像是在为一段生命倒计时。
他贏了这一局,却输掉了最重要的筹码。
“报告舰长,『黑鮫』號已返航,正在进入我方护航圈。”一名通讯官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但他的声音里也透著一股无法掩饰的疲惫。
“让他们直接回港,所有人员进入最高等级的休整与医疗观察。”秦风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头也没回,视线依旧没有离开柳如烟。
他欠她的,现在只能先记下。
就在这时,舰桥侧面的数据分析室门被猛地推开,汉克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身上还穿著那件沾满咖啡渍和不知名液体的白大褂,头髮凌乱,双眼布满血丝,但此刻,他的眼神却亮得嚇人。
“秦风!快!”他甚至忘记了使用敬称,径直衝到主控制台前,“给我接通主数据链!所有频段,尤其是高能中微子波段!我好像……抓到了什么东西!”
秦风终於转过头,锐利的目光锁定在汉克身上。在波塞冬號上,汉克是唯一一个敢於在他面前失礼的人,因为他的价值无人可以替代。
“说清楚。”秦风的声音没有温度。
“在『门槛』崩塌的最后瞬间,它不是简单地消失,它……它『死』了。”汉克的手指在虚擬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著,一串串复杂的瀑布流从他眼前划过,“就像一个人临死前会发出最后一声嘆息一样,它在能量彻底湮灭前,向外发出了一段超光速的加密讯息!一段……自动化的遗言!”
舰桥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秦风的心猛地一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门槛”是一个超乎理解的造物,它的遗言,绝不可能是简单的哀鸣。
“讯息发往哪里?”他沉声问道。
“未知星域,我们现有的星图上没有任何对应坐標。信號的方向指向……银河系旋臂之外,一片我们连观测都无法企及的虚空。”汉克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那是面对宇宙宏大未知时的本能恐惧。
他一边说,一边將数据流的残片重新组合、解码。屏幕上,大段的乱码如同被撕碎的纸张,汉克像一位顶级的拼图大师,耐心地寻找著边缘和纹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舰桥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终於,一段清晰、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机械文本,从乱码的海洋中浮现出来。
【协议k-73因不可抗力失败。】
汉克的嘴唇动了动,低声念了出来。秦风的瞳孔骤然收缩。k-73,这个代號他在汉克的初步报告中见过,很可能是“归档”或“清除”行动的正式编號。“不可抗力”,一个多么中性的词,却代表著一场惨烈到足以让神祇都折戟沉沙的战爭。
屏幕上的文字继续浮现。
【钥匙状態:异常污染。】
钥匙!秦风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医疗床上的柳如烟。她,就是那把钥匙。而“污染”,指的自然是魏獠送进去的那枚“毒牙”,那个由人类逻辑和数据构筑的病毒。
他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们的胜利,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一次异常污染”。
紧接著,第三行文字出现了。
【本地文明等级提升。】
这一行字,如同一道无形的惊雷,在秦风和所有能看到屏幕的人脑海中炸响。
提升?这不是夸奖,这是最致命的判决。从一个可以被隨意“归档”的低等文明,提升到了需要被重新评估的“异常污染源”。这就像一只蚂蚁,不仅挡住了巨人的路,还成功地咬了他一口。巨人或许不会在意这点疼痛,但他绝不会再用看待普通蚂蚁的眼光来看待它了。
恐惧,一种比面对“门槛”时更深刻的恐惧,悄然蔓延。
汉克的脸色已经变成了灰白色。他颤抖著手,继续挖掘最后的残片。然而,信號的最后部分在穿越崩塌的能量场时受到了严重的干扰,大部分都已不可復原。
在无数破碎的数据片段中,只有几个词语被艰难地剥离出来。
【建议启动……『观察者』协议。】
“观察者”协议……
当这四个字被汉克艰难地念出口时,整个舰桥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如果说“归档”是程序化的、自动的清除,那么“观察者”……则意味著有“人”要来了。不再是冰冷的机器,而是拥有智慧和意志的存在。他们將亲自来“观察”这个“等级提升”的文明,就像科学家在显微镜下观察一个充满未知危险的样本。
“后面的呢?还能破译出更多吗?”秦风的声音异常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份平静之下压抑的火山。
汉克绝望地摇了摇头:“不行了,乱流太严重,剩下的都是碎片……『……直接介入』、『……样本保留』、『……风险评估』……这些词语都一闪而过,但无法组成完整的句子。『观察者』协议,这是我们唯一能確定的关键词。”
秦风沉默了。
他缓缓走到主屏幕前,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那几行冰冷的外星文字。
【协议k-73因不可抗力失败。钥匙状態:异常污染。本地文明等级提升。建议启动……『观察者』协议。】
这短短的一句话,像一纸来自深渊的判决书,宣告了地球文明新的命运。他们以为自己在反抗,在挣扎,却不知道,他们的每一次胜利,每一次反抗,都只是在为自己的人生存报告上,增加一行更危险的註脚。
他们不再是待宰的羔羊,他们成了被盯上的猎物。
秦风收回手,转身重新望向舷窗外。海面已经彻底恢復了平静,夜幕深沉,星辰稀疏。他仿佛能穿透这无尽的黑暗,看到在那遥远的星域之外,一双冰冷的眼睛已经注意到了这个蓝色的弹珠。
他低头,看著柳如烟苍白的睡顏,眼神中的决绝愈发凝重。
“观察者”吗?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再无一丝迷茫,只剩下无边的战意。
“那就让你们好好看一看,”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们这个被污染的样本,究竟能掀起多大的风浪。”